松涛阁还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夹在胭脂铺和米铺之间,门面窄小,匾额褪色。
沈明珠正要推门进去,忽然注意到斜对面的旧书摊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虎背熊腰,偏偏生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看着憨厚得很。他穿一身不太合体的棉布衣裳,脖子上挂着一颗狼牙似的东西。
那人正翻着一本旧书,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却被春风送了几个字过来。
“这本不行,殿……”
他猛地住嘴,像被自己咬了舌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连忙改口:“……殿堂这么大的铺子,怎么连本像样的兵书都没有?”
改口改得僵硬至极。他自己似乎也觉得心虚,做贼似的往左右看了两眼,然后把书一放,脚步飞快地朝巷子深处去了。
翠竹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人好奇怪,买个书急成这样。”
沈明珠没接话。
她目送那道虎背熊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目光微微一沉。
殿——什么?
那个被生生咽回去的字,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他虽然穿着寻常布衣,但举止间有一种不自知的警觉,像是习惯了给什么人当差的。
不过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松涛阁。
赵掌柜照旧半眯着眼坐在柜台后。见她进来,不动声色地从柜台下取出一本书,搁在台面上。
“姑娘上回订的书,到了。”
沈明珠接过那本书,翻到封底——夹层中有一张薄纸,字迹清瘦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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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顾北辰的笔迹。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纸上的内容,面色不动,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纸上写了三件事。
其一,方家案的证据链有蹊跷。指证方远山的钱通,被逐出方府后这一年行踪成谜——去了哪里,靠什么过活,谁在养他,统统查不到。一个被赶走的下人,一年不做工还活得好好的,谁信?
其二,钱通被逐后曾在城南一带出没,而城南恰是韩宏道名下几间铺面的所在。两者有无关联,正在查证。
其三,纸条最后一行——“将军府外围有韩家眼线,请谨慎。”
沈明珠将纸条折好,塞入袖中。
那个“眼线”是谁,她已经知道了。但顾北辰也注意到了——这说明他在京城的情报网,比她预想的更广。
而钱通的背景……沈明珠暗暗攥紧了手指。前世方家案审理时,钱通出庭指证方远山贪墨,一口咬定账册是从方家祖宅搜出的。所有人都信了。因为弹劾方远山的背后站着韩元正,没人敢质疑。
但如果能查清钱通这一年到底被谁养着、受谁指使,方家案就有翻盘的可能。
这条线,必须紧紧攥住。
“多谢掌柜。”沈明珠买了两本闲书,不多停留,出门而去。
——
回程的路上,马车经过将军府所在的街口。
沈明珠习惯性地掀了一角车帘。
一个年轻人正从街口慢悠悠地走过。
他穿一身洗得白的青布衫,腰间挂着一只酒壶,步伐散漫得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沈明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了一瞬。
那人生得极好看。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乍看温润、细看却带着几分凌厉的长相。他的手指修长,随意地搭在酒壶上,像是握惯了笔,也握惯了剑。一头黑只用一根旧布带松松绾着,额前散下几缕碎,衬得整个人又懒又散,全然不像正经人家的公子。
但他经过将军府大门时,那双半阖的眼忽然微微一抬,目光往府门方向扫了一眼。
只一眼。极快。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了。
那一眼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确认。像是一个做惯了这种事的人。不笑的时候,他的眼神冷得很。
翠竹倒是注意到了他,小声嘀咕:“那个人长得真好看……”
“看路。”沈明珠淡淡道。
沈明珠没接话。她放下车帘,将这道青布衫的背影记在了心里。
他提酒壶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是练剑的人才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