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朝堂上,是十月初三。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新染的绸子。京城的大街上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三司会审的结论比沈明珠预想的快——“方远山案,证据不实,系刑部主事王永年伪造账目、逼迫证人所致。方远山蒙受冤屈,应予平反昭雪,官复原职。”
圣旨到方锦书手里的时候,方锦书正在松涛阁后院抄写文书。
他没有搬出松涛阁——裴行止说“你住这儿方便联络”,他就住下了。松涛阁的后院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支了一张小桌。方锦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整理卷宗、誊抄证词、把所有跟方家案有关的文书分门别类。这是他从太学带出来的功底——做档案比写文章管用。
梁宽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方、方公子——”梁宽喘得像拉磨的驴,“圣旨——来了——你爹——翻案了——”
方锦书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看着梁宽。梁宽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大张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松涛阁前面——传旨的太监已经等在大堂了。
方锦书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墨渍,虎口有握笔太久磨出的薄茧。半年前他还是太学里无忧无虑的学生,半年后他学会了查档案、送密信、在暗巷里跟人接头。
他没有说话。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
——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方锦书跪在地上接旨。
他的膝盖砸在青砖上的时候,忽然想起半年前——父亲被押出家门那天,他也是跪着的。跪在将军府的门口求沈明珠帮忙。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甘。
但这一次——
他跪的是一道还清白的圣旨。
传旨太监走了之后,方锦书还跪在原地。
裴行止走过来。
“起来。”
方锦书没动。
裴行止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没有哭。眼睛红了,但没有泪。跟在大理寺那天一样。
“你爹翻案了。”裴行止说。
方锦书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
“我要给我爹写信。”
“好。先起来。”
方锦书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有点软,裴行止伸手扶了他一把。方锦书没有推开——他扶着裴行止的胳膊站稳了,然后松了手。
“多谢裴兄。”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别客气。我说了——我就是跑腿的。”
方锦书摇头。“不只是跑腿。”他看着裴行止脖子上那条刚愈合的疤——荆州暗道里替他挡的那一刀。
裴行止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那是因为你反应太慢。下次跑快点就不用我挡了。”
方锦书忽然笑了。
这是裴行止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苦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打心底里的笑。
“走吧。”裴行止别过头,“程子谦在里面等着你呢。估计又要说一刻钟的分析。”
——
松涛阁前厅。
程子谦果然在说话。
“——方远山复职之后,户部就有了我们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韩家在财政系统上不再是铁板一块!方远山是老派清流,在户部干了二十年,人脉极深。他复职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