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逞强。被骂的时候装没事,摔倒的时候自己爬起来,疼也忍着,委屈也吞着。可裴宴好像总能在他最想装得无所谓的时候,一眼看穿那层皮底下的东西。
“别把我说得这么脆。”沈妄靠着车门,声音压低,“我今天要是输了,多丢你面子。”
裴宴眸色微深,像是被那句“你面子”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接这茬,只道:“进去以后,少跟他们绕。你手上的东西够硬,他们越急,越会露底。”
“你倒像比我还熟。”
“这种局,本来就没什么新鲜。”
沈妄知道他说得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话的时候,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仿佛眼前这人站在这里,很多原本要自己硬扛的东西,就能先有人替你看着一层。
电梯口又有人过来,远远看见他们,脚步都不明显顿了一下。
裴宴这才收回手,神色也恢复成惯常那副冷淡样子:“进去吧。”
沈妄看着他:“你不一起?”
“我在外面。”
只有四个字。
不算承诺,也没有多余修饰。可沈妄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原本空着的位置,被这四个字轻轻压住了。
会议开得比想象中更难。
进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拿着材料问他证据来源是否合法;有人绕着“家丑外扬”这一点逼他给董事会一个交代;还有人假模假样地劝,说年轻人做事别太绝,都是一家人,给彼此留点面子。
沈妄坐在长桌一侧,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乱,声音始终很稳。他把准备好的时间线一段段摆上去,把每一份转账凭证、代持协议和审计疑点都按顺序列出来。谁打断,他就从哪一句继续。谁想搅浑水,他就把问题重新拎回证据本身。
中途最难的时候,是几位老股东联手压他,说他手里东西再多,也不代表他有资格在公开场合损害集团声誉。
沈妄那时其实已经有些疲了。
这几天他睡得太少,靠着一股狠劲硬撑到现在,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可他还是抬起眼,看向坐在正中的那几位老人,慢条斯理地问:“所以各位的意思是,只要脸上那层皮还在,皮底下烂成什么样都不要紧,是吗?”
会议室瞬间静了。
有人脸色发沉,有人想拍桌,可没等他们发作,沈妄已经把另一份材料推了出去。那是律师刚做好的收益冻结测算,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受影响的绝不止林韵一房。
这一下,桌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撒泼,他是真的准备好了,一步一步把事情走到底。
三个多小时后,会议终于散场。
沈妄走出会议室时,后背都被衬衫里的冷汗浸了一层。走廊灯光白得发晃,他刚一抬眼,就看见尽头靠窗的位置,裴宴还站在那里。
男人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四周来来往往都是人,可沈妄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口却忽然像塌了一小块。那种塌陷不是狼狈,反而更像某种迟到太久的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