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予陷进了一个冗长的梦里。
最初好像是一些还在学校时的场景,光怪陆离,画面像电影一样。然后就是苏怀川去退了学,她想叫他别退,可她发不出声音,苏怀川好像也看不见她。
她就跟着他一直往前走,然后看着他去建筑工地干了一段时间,又去餐厅刷盘子,可建筑工地嫌他图纸都看不懂,餐厅的人又嫌他动作慢。
他们好像还骂他,刷这么干净干什么,我们要的是快,是快懂不懂。
不知怎么又被人抓去挖矿,他在黑暗的矿坑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动作慢了就被打,吃的东西也只有馒头和白水。
连睡觉时也只能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
安予很着急,她想给他盖上被子,可被子在她手中变出来,却怎么也盖不到他身上。
她陪着他好像挖了很久的矿,连腰都弯曲着伸不直了,然后终于他们被人救了,她满心欢喜地陪他回了老家,不知怎么画面一转,又变成了苏怀川讨饭的画面。
那时他已经很瘦了,头发花白,端着一个破碗挨家挨户地要饭,还有讨厌的小孩子拿石头扔他,“你个臭要饭的,你个臭要饭的……”
“安安,安安……”肩膀一直被人推着,安予艰难睁开眼睛,床头灯开着,面前是靳峤南表情凝重的脸,见她睁了眼,靳峤南忙问道,“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
安予只觉得浑身发软,梦里的惶恐惊悸无法消散,把手放上额头,却发现全是汗。安予闭上眼睛,摇摇头,“没什么。”
“喝水吗?”靳峤南问。
安予点点头。
靳峤南去厨房给她倒水,其实安予不说他也知道,能让她这样大反应的,除了苏怀川,还能有谁。已经七年了,可真是——
阴魂不散。
后半夜一直被靳峤南箍在怀里,安予睡得迷迷糊糊,第二天仍旧去上班,这天事情不多,她按时打卡下班,然后开车回琼华九璋。
路上有些堵,安予小心翼翼地跟着前车,可不知怎么胎压报警提示右后方车轮压力不足,安予立刻有些紧张,正好前面几百米一个汽修店,安予右拐上去,停在店门口,“师傅,麻烦帮我看一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她说了情况,没多久在右后轮上拔下一颗钉子,他把钉子给安予看,然后朝后方叫了一句,“苏怀川,来补个胎。”
安予瞬间怔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朝前方看去,远处有人似乎应了一声“来了”,没几秒,一个身量颀长,面容刻在她脑海的人出现在了不远处。
安予感觉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连手也在微微颤抖。她不敢眨眼,有些害怕如果眨了一下,他是不是就会瞬间消失不见。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喉咙干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安予一直看着他,视线随着他的脚步移动,连眼睛也变得有些酸酸的。
“麻烦让一下。”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甚至好像根本不认识她一样,安予咽下一口口水,喃喃开口,“怀川……”
可他仿佛没听见一般,把轮胎拆下来,推着进了工作间。
“美女,这边坐着等吧。”
安予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透过大面积的玻璃,可以看到操作间的男人,几年不见,他黑了一些,温和的面容被肃然沉静取代,腰身和胳膊都比以前粗壮。他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上沾了机油和灰尘,他浑不在意,蹲在地上弄她那只轮胎。
安予想问问他当初为什么要退学,又想问他这几年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她心里有许多话想要问他,可他把那只轮胎弄好之后并没有出来。
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扫向她。
他只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
不自觉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手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靳峤南打来的,问她到家了没有。
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安予一下清醒过来,操作间里苏怀川钻进了车底,伸一只手出来,旁边的人递了一只扳手给他。安予不再看他,告诉靳峤南车胎扎了钉子,这会正在店里补胎。
靳峤南倒有些紧张。
安予朝驾驶室走,柔声道:“没事,已经补好了,我马上就回去了。”
电话那端传来阿盛的声音,靳峤南还有事,打这个电话也是和安予说他不回去吃饭,于是又叮嘱了两句便直接挂断。
车子从店里驶上马路,然后消失在尽头的红绿灯里。苏怀川从操作间出来,脱掉手套走到之前她坐的位置,茶几上还放着她喝了一半的茶水,杯子上的口红印浅淡。苏怀川盯着那一抹红,忽然觉得喉咙干痒,他解掉工作服最上面一颗扣子,抓起那杯茶水,就着那个位置,整个灌进胃里。
安予吃完晚饭在书房看文献,可虽然眼睛盯着屏幕,但里面的内容并没有怎么看得进去。正怔着神呢,耳边忽然传来靳峤南的声音,“安安,在想谁呢,苏怀川吗?”
“你要是敢要想他,我杀了他。”
安予被吓得三魂丢了二魂,一看,靳峤南一手扒着门框,外套踩在脚下,领带歪歪扭扭,此刻双眼杀气腾腾的紧盯着她,浑身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