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吓得那名文士扑通一声跪下,连声求道:“公主恕罪!其实臣除了作诗,对史学也颇有心得。”
李嫣嗤道:“不早说!”
从那以后,每日第二堂课便换成了史传诵习。
至于宫礼仪范嘛,李嫣说基本的礼仪还是要学的,便让苏晓带着伴读们去听学,自己连面都没露。
最枯燥无聊的当属练字,除去郭、沈两家的小姐,能被选做公主伴读的哪个不是经年累月算账写字的?自然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此等无用之事上,于是李嫣让人找来了近五年殿试二甲前列的策论抄本,先读后抄,反复研习,实在不懂的记下来,整理成文,交给苏晓。学生既有惑,定然是要找人为之解惑。可苏晓哪里会解?李嫣又说不能让旁人知晓这些伴读真正学的内容是什么,故而在公主府养伤的裴衍,昔日的殿试魁首,便成了苏晓眼里的天降紫薇星!安全又可靠的救命稻草!
裴衍写完剩下几字,搁了笔,将几张纸页拢合递给苏晓时,问道:“殿下去弘文馆了吗?”
“今日没去。”
苏晓说着,双手极为虔诚地接过他递来的纸。伴读们这次抄的是策论题目是“漕运折耗过重何解?”,涉及河运与海运的利弊,难点颇多,是以读起来还是需要花点心思才能看懂。
裴衍疑惑道:“为何没去?”
苏晓正凝神研究着裴衍所写的内容,眼皮都没抬一下:“说是要去礼佛,还叫我不要告诉……”
说到一半,她猛地一激灵,想起李嫣出门前交代过的:不要告诉裴衍。
完了!
苏晓心下一凉,颤巍巍地抬起眼看着裴衍,尴尬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吧?”
裴衍确认道:“殿下说不要告诉我?”
苏晓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没答话。
青竹好奇道:“殿下不是信道的吗?怎么还去礼佛?”
是啊!我也想知道她一个道观长大的去礼什么佛啊!
苏晓欲哭无泪,心里只盼李嫣不是去做什么十分要紧且不能道与人知的事情,脑筋一转说道:“俗话说,万法归一,佛道本就不分家,她兴许心血来潮想去祈福什么的……嗯……应该是……”
她越说越没底气,索性闭了嘴。
这事要让李嫣知道就完蛋了!
裴衍神色渐渐严肃,又问道:“白露去了吗?”
“白露?”苏晓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只带了青鸾。”
等会……这是能说的吗?
苏晓心里一咯噔,默默竖起纸页,挡住了嘴巴。只见裴衍肃着一张脸,若有所思地沉声道:“我还有事,苏姑娘先回吧。”
“我这就走,这就走!”苏晓不敢多待,转身拔腿就跑,到了门口处还不忘回头叮嘱道,“那个……你别让李嫣知道是我说的啊!”
裴衍无心应答,立马吩咐青竹:“速去请白露过来。”
李嫣今日无缘无故去礼佛已是奇怪,还只带了青鸾,说明此行定会动武,还特意叮嘱不让他知晓,只怕要出人命。
知法犯法这种事,李嫣向来知道要瞒着他。
白露被青竹一路催着,匆匆忙忙赶到藏月轩时,裴衍已穿上官袍,神情冷肃地等在庭中。
白露一见他,不觉眼皮一跳,暗暗预感事情不妙。
果然裴衍没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殿下去了哪个寺庙?”
白露怔了一怔,问道:“裴大人怎么知……”
没等她说完,裴衍肃声打断道:“承恩寺?白马寺?还是光严寺?”
白露面露难色,只道:“裴大人还是好好养伤,不要打听殿下的事了。”
裴衍向前一步,目光沉冷地逼问道:“京城一众官眷中唯有镇国公夫人信奉佛教,殿下此行,可是要杀沈岳?”
他待李嫣手底下的人向来温和,可白露明显感觉到此刻裴衍看似平静如常,可眉心皱起来的那一刻,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隐隐要爆发的薄怒,只稍看上一眼,便让她脊背发凉,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犯人似的,下一刻就要被拉上断头台,一刀送上西天了。
僵持片刻,白露终是闭上了眼,攥紧双拳坦白道:“奴婢只知今日镇国公夫妇要去承恩寺礼佛,殿下也去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话音刚落,她只觉身旁有一阵疾风穿过,再睁眼时,眼前空无一人,只听得青竹在身后边跑边喊道:“大人,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这是要去哪呀?”
承恩寺坐落于城西栖霞山下,乘车约莫一个时辰方能到达。
李嫣乘坐马车出行,青鸾领着几名护卫,骑马走在马车两侧,行至城外二十里,路旁密林间忽闻马蹄轻响,一道玄色身影策马而出,自然地插入护卫行列,与马车并行。
来人正是秦铮,墨发以鎏金发冠高束,面上覆着半张银制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穿着一身劲装从容驭马而行,动作间散发着浑然天成的儒雅和杀伐气息。
李嫣隔着帘问道:“不是让你别露面吗?”
秦铮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安静的林子,低声道:“咱们身后有尾巴。”
青鸾闻言,控着缰绳的指节一紧,警觉地按住腰间的短刀。
李嫣沉默片刻,突然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庞道:“青鸾,上车。”
青鸾并未勒马,长腿跨过马头,身形轻盈地跳上晃动的车辕,随即一个闪身,掀帘进了车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行人甚至未曾减速,依旧平稳前行。
待到了承恩寺,果见沈府的马车停在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