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袭过古刹檐角的铜铃,悄然漫进九重宫阙的朱墙。
东宫,朝云殿。
李显眸色沉冷地盯着郭甫云,切齿道:“郭相好大的胆子!竟敢派人行刺皇姐?”
郭甫云双手交握于身前,悠悠道:“本相也不想杀她,实在是她欺人太甚,逼得本相不得不出手。”
李显道:“皇姐不过一介女流,郭相何必跟她计较?”
“一介女流?”郭甫云皮笑肉不笑,“她一介女流,几次三番将本相玩弄于股掌之中,回京短短数月时间,眼线遍布朝堂,上至太极殿,下至御史台和六部,都有她的人,如今连金吾卫都要染指,她的野心可不仅仅是区区一个公主之位。”
李显神色蓦然一肃:“郭相定是近来被那些市井流言扰乱了分寸,才会草木皆兵,皇姐再怎么厉害,她也永远只能是个公主。”
“她能永远做公主,太子殿下能永远做太子吗?”郭甫云平声道,“眼下闻贵人怀有身孕,假以时日,倘若李嫣羽翼丰满,手握重权,拥立新皇子为储君,太子该当如何?”
李显一时无言。
郭甫云继续道:“李嫣此番势要扳倒我郭家,我郭家若失势,太子这个储君之位又能做多久?今日李嫣不除,将来死的可就是你我二人。”
李显眸中泛起细微的戾气,沉声道:“你在威胁孤?”
“威胁谈不上,老夫只是想给殿下提个醒,别忘了谁才是你的靠山,至于李嫣,待她身死,老夫定会第一时间给东宫报信。”
说罢,郭甫云连表面的虚礼都不做了,直接转身拂袖而去,独留李显面色阴沉,一腔怒火径直从肺腑烧到头顶,猛地一脚踹翻香炉,惊得殿外的宫人们手忙脚乱地跪了一地。
张蔺闻声跑了进来,只见李显颓然坐在地上,内心似乎做着极为强烈的挣扎,眉头紧锁。
张蔺问道:“殿下,晋平公主那边可要派人支援?”
李显极其痛苦地闭了闭眼,眼眶泛起一圈红痕,再睁眼时,眸底已漫上血色。
沉默良久,他终是平静道:“不必了。”
寺庙西面分别设有前后两间专供香客歇脚的屋舍,中间隔着一个小院,许是平常少有人至,屋前的庭院落满了残叶。
柳氏几人见前面的那间屋子外面有婢女守着,猜想应是有其他香客在此处落脚,于是穿过月洞门来到另一间。
四名护卫左右巡视后各自守在院中,一名婢女率先推门而入,却见里头坐着一人。
云鬓高挽,容貌清绝,一袭蓝衣飘然似仙,正坐在矮榻上碾磨茶饼,低眉垂目,美若画卷。案几上的泥炉上正烧着水,像是要煮茶。
婢女不由得愣了一愣,倒是柳氏认出了屋内的人:“原来是你啊!”
李嫣神色专注地推着碾轮,只道:“看来我与夫人很有缘分。”
柳氏径直进了屋,抬眼见此间屋子布置极简,连座可遮挡的屏风都没有,实在没法更衣。
于是遣退了两名婢女,来到李嫣面前坐下,问道:“我看姑娘的穿着打扮,不似寻常人家,怎的不见身边有人伺候?”
李嫣嘴角轻扯,微微笑道:“原是有的,只不过我方才在菩萨殿内求了支下下签,内心烦闷,这才将他们都打发了,图个清静。”
柳氏闻言一怔,想起自己从前来求子时,也抽到过下下签,心里顿时觉得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是以宽慰道:“你还年轻,该有的总会有的。”
李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着她道:“解签的人说,我子嗣缘薄是因我的夫君从前造下杀孽,害死了无辜之人,那些人的亡魂日日在我们身边游荡难以安息,这才锁住了这府里的子孙福缘。”
此言一出,柳氏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僵住。
“若你是我,该当如何呢?”李嫣似笑非笑道,“沈夫人?”
听见“沈夫人”三字,柳氏头皮顿时发麻,紧张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嫣没回答,继续道:“那解签的还说,若造下杀孽之人不能诚心悔过,天道便会降下神罚,要他……”
她故意拖长了话音,语气幽森道:“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外面骤然传来“锵”的一声,竟是刀剑相击的打斗声。
柳氏陡然吓了一跳。
另一间客舍内,青鸾穿着李嫣的宫装,头戴帷帽,端坐在矮榻上。
房门“轰”的一声被人撞开,一群蒙面黑衣人骤然涌入,挥动长刀向她劈来。
寒光破风的刹那,屋内埋伏的护卫尽数扑出,手中长剑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堪堪抵住劈来的刀锋,兵器交鸣之声震得窗棂轻颤,火星四溅间,黑衣人和护卫缠斗在一处。
青鸾悄然掀开覆面的帷纱,目光掠过混战的人影,看向躲在门外不远处的一名婢女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果决地点了点头。
那婢女接收到她的示意,旋即转身,提裙朝着观音殿的方向疾奔而去。
“不好了!有刺客!”婢女直直跑向沈岳,喊道,“快来人啊!夫人遇刺了!”
沈岳心头一跳,闻声看去,远远的只见那呼救的婢女似乎有些眼生,但穿的衣裳的确是自家府上的形制,他来不及细想,立马吹响口哨,周围立刻涌现出一批他事先埋伏好的人手。
真相
◎都被那座用权和利高高筑起的骷髅头吃了个干净……◎
裴衍进宫时,正值皇帝和六部几个尚书议事。
他等在太极殿外,心急如焚。
进宫的路上,他便反复盘算,李嫣若想杀沈岳,又不留下把柄,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自己的人手伪装成海匪,造成海匪蓄意报复,刺杀镇国公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