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顿,眉心紧拧地看着李嫣。
“可是什么?”李嫣问道。
秦柏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可是这些人最终没有一个活着离开皇宫。”
李嫣面色骤变:“为何?”
“据说他们提出了几个求雨消灾的法子,都被钦天监驳回,僵持之下,有一老道称陛下即将喜得麟子,此乃天家福泽,泽披万民,灾情自会迎刃而解。”
秦柏声音渐渐染上沉重之意,“谁料陛下当即龙颜大怒,拍案怒斥道,灾地千里,上万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他身为天子,守不住黎民,何来之喜?说罢便让人将那老道拖下去斩了,连同那日在场的所有道士,皆以妄言欺君,不解灾情为由,一律处死,再后来……”
再后来,便是清虚道长进宫,在祭天大典上占出母后腹中的孩子不详,父皇祭子祈雨……
这一刻,李嫣遍体生寒。
秦柏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她却仿佛失了听觉似的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脑中一点点关于旧事的记忆串联成线,直直勒住了她的喉咙。
“天降大旱,乃因中宫龙嗣命带不祥,克尽水泽。”
“以此子祭天,可息天怒!”
“那人说,只要师父在祭典上指出是先皇后腹中龙嗣命带不详,引发了涼州大旱,他便能允师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身为皇后,当为天下百姓着想。”
“陛下!要杀要剐,臣妾愿代吾儿受过,求陛下……放过我们的孩子吧!”
……
“铮”的一声,脑子里的那根弦骤然断了。
嗡嗡的空茫里,李嫣再不愿意去想明白,也已然想明白了。
那个老道所言不过是趋吉的话,纵使不合时宜,依着父皇素来的城府,顶多斥退责罚,断无一怒之下便斩立决的道理,更蹊跷的是,斩了一人还不够,竟将所有在场的道士尽数灭口!
如此赶尽杀绝,无非是因他们听到的,正是帝王所忌惮的。
李嫣越想越觉讽刺。
是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正值壮年的帝王,江山初定,偏皇宫母族势大,功高震主,若再诞下嫡子,受万民拥护,那于帝位而言可是莫大的威胁。
所以清虚道长说的那句卦辞,并非天意,而是天子之意。
难怪她苦苦追寻,都始终查不出那妖道背后究竟受何人指使。
纵是朝中任何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收买他,害死了皇子,焉能全身而退,还苟活了数年?
是父皇想让那个孩子死。
是父皇逼死了他的发妻。
他甚至不愿暴露自己丑恶卑劣的一面,做了这么大一场戏,演给母后看,演给天下人看,只为心安理得地除掉他的心头大患,还换来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这就是天家!
这就是所谓的明君!
而她此刻,正用着从“明君”手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权力来压慑臣子,剥开了层层遮羞布下,身为君父最不堪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