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令她孤立无援的,不是族亲的虎视眈眈,也不是无依无靠的处境,而是她从未拥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能被世人尊重的身份。
自古有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无论是父,还是夫,他们的存亡都能轻而易举地影响到自己的命运。
如此现象,才是天下女子真正的困境。
而她此刻孑然一身,焉知不是上天给她自由选择命运的机会?
公主需要沈家的勋贵根基与旧部增势,而她需要依靠公主的庇护挡住族亲的觊觎,在守孝三年内站稳脚跟、整肃府中内务,再暗中拉拢父亲旧部,待她手中有了足够的筹码,自然可以与公主谈判,借皇室的威势将她养女的身份,扭转为朝野公认的沈家家主。
如此一来,她与公主,便是互相借力的同盟。公主予她庇护与正统名份,她予公主沈家多年积累的势力,没有谁依附谁,只有各取所需的默契。
这般利益相绑,远比寄望于婚姻的温情、族亲的念旧更牢靠,也唯有如此,她才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命运。
沈姝凝视着眼前那节褪尽叶子的枝干,方才那股物伤其类的淡淡悲凉之感,逐渐被一种蓄势待发的生命力所替代。
相比繁叶满树的盛大表象,枯树看起来,反而更有希望。只因片叶落尽,褪去所有修饰,人们才能看清每一个分叉的走向,才能领悟生命本该自由。
沈姝立在原地眨了眨眼,喃喃道:“苏先生说的没错,只要守住公主伴读的位置,熬过眼下的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心下打定主意,她便想赶在日落之前,登门求见公主。
管家和几个下人利落备好礼物和拜帖,马车便碾着平整的石板,辚辚驶出镇国公府。
谁知行至半路,热闹的大街边上忽地冲来一匹无缰快马。
车夫吓了一跳,慌忙之间猛拽缰绳调转方向,快马倒是避开了,可车轮却直接重重撞在街边的石墩上,“咔”的一声便折了。
沈姝在车内险些被甩出去,随行的婢女也被吓得不轻。
待车停稳时,婢女眉心一皱,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惊魂未定,指着跑远的快马解释道:“不知谁家的马没拴好,径直冲到了街上,小的一时躲闪不及,就……就把车给撞坏了。”
婢女探头看了眼车轮,眉头紧皱,转身回到马车内同沈姝禀明情况,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街上正热闹,不时有车辆来往。
眼看天色不早,若路上不出意外,能赶在日落前见上公主一面,可马车这一坏,修起来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沈姝当机立断让婢女去附近雇一顶轿子,马车的事便留给车夫慢慢处理。自己转身正欲前往街对面的茶楼歇脚时,迎面便见二楼下来一人,直接朝着她走来。
她有些讶然,微微一礼道:“谢大人。”
作死
◎不来是吧?无妨,让闻礼亲自去请。◎
谢平之独自一人,不知是不是在二楼便看见他们的马车被撞坏了,此刻下楼见到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道:“沈小姐这是急着去哪?”
沈姝此前统共也才见过他两次。
谢平之不苟言笑时,看起来有些严厉,加上鬓边的几丝白发和那双通明的眼睛,总给人一种不敢随意造次的压迫感。
可无论是在公主府初见时,还是沈府丧礼那次,沈姝都能隐约感觉到,这位陌生的威严之人,看向她的眼神莫名带了几分关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姝觉得要么自己想多了,要么便是他从前和父亲有点交情,这才对她额外关照一二。
想着,她答道:“有事外出一趟罢了,谈不上着急。”
谢平之瞧了一眼车轮,平平道:“看样子,一时半会也走不了。”停顿一瞬,他转眸看向沈姝,“正好,有件事本官思虑良久,今日既碰上了,便趁此问一问。”
沈姝心头微提,不解道:“何事?”
谢平之直言道:“此前令尊遇刺的案子,刑部原拟定是郭相买凶杀人,虽说人证物证确凿,但郭相尚未认罪便暴毙狱中,始终存有疑点,不知令尊从前,在京中可曾与人结怨?”
沈姝眸光骤然凝住,当即皱眉道:“大人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
谢平之并未否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垂眸稍顿道:“令尊身上的致命伤,依形制看,不似现场遗留的弓箭所伤,更像是暗器所伤。郭相行刺令尊不假,但这案子背后,恐怕还漏了一个真正的动手之人。”
周围喧嚷嘈杂,沈姝耳旁跟蒙了层薄纱似的,只听得一阵嗡鸣,心头先是猛地一沉,随即又突突地跳起来。
她怔了片刻,才从谢平之的话中找出关键之处:“暗器?”
听这意思,暗器的主人,便是杀害父亲的真凶?
可她对武器一窍不通,于是又问:“大人说的暗器是指?”
“暗器者,非弓非弩,多是小巧便携之物,藏于袖中,发于瞬息。”谢平之目光掠过她眼底的懵懂,眉峰微舒,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拆解一桩寻常案宗般娓娓道来,“这类器物,杀伤力强,却不似刀剑需凭勇力,寻常男子少用这般阴柔之物,反倒多是女子用以防身或暗杀。”
听闻此言,沈姝心下一震。
恰好身旁刚好有几名女子结伴而过,环佩叮当混着笑语,沈姝霎时遍体生寒,惊悸之下警觉地看了她们一眼。
随即强压着内心的惶惑,抬眼问道:“可我确实不曾听过父亲与何人结怨,不知大人是否有其他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