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说到这里,袁与音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却依旧定定地看着祁如是,像是在给她传递力量:“他当时说得很认真,说如果有一天,他落到现在这般境地,没了自主呼吸,全靠机器维持,就坚决不要任何有创治疗,不要苟延残喘。他说,他情愿带着最后的体面平静离开,也不要被冰冷的仪器束缚着,去赌一场无力回天的局。”
&esp;&esp;她的指尖轻轻收紧,力道不大,却足够让祁如是感受到那份藏在悲痛里的笃定:“这些话,他当时特意叮嘱我,万一真有这么一天,一定要转告你——放弃有创治疗,是他自己的意志和选择。”
&esp;&esp;“好……”祁如是心头一阵钝痛,眼眶却干涩得没有眼泪。
&esp;&esp;她转向医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放弃治疗,让他安静地走吧。”
&esp;&esp;其实她是想说一声“我爸”的,可这两个字此刻重逾千斤,只会徒增选择的艰难。不如就维持着往日的关系定位,让她亲手送祁守拙最后一程。
&esp;&esp;徐思源轻柔地拍拍她的背,声音温和而坚定:“小九,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而且做得很好了。别想太多。”
&esp;&esp;祁如是签署完放弃治疗同意书后,徐思源便揽下了后续所有事宜——联系专门办理后事的公司,对接殡仪馆和公墓,一一安排妥帖。
&esp;&esp;“小祁,按说办丧事该选个吉日,但我们本地有‘三天不择日’的习俗,不如尽快安葬你父亲,你看可好?”袁与音其实是想着年轻人忙碌,若再找人择日,难免耽误时日,只是这话由她说出,总显得有些不妥。
&esp;&esp;“好,那就后天火化下葬吧。”祁如是对这些本就不执着,早日入土为安也是好事。
&esp;&esp;“一会儿殡葬礼仪公司的人会派车来接,先送殡仪馆停灵两日,你们看看是否需要守灵。后天一早,就能下葬了。”徐思源已按她们的意愿做好了安排。
&esp;&esp;祁如是摇摇头:“他也没什么朋友,灵堂就不必设了,追悼会好像也没必要,我们几个去送送就行。”
&esp;&esp;徐思源却不赞同:“我觉得不妥,毕竟是你父亲。你现在有单位,这事按规矩需要报告,单位也会派人来。追思会是必要的,也是你作为女儿应当应分的。”
&esp;&esp;是啊,她怎么忘了,逝者的这些仪式,终究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esp;&esp;“好。都听姐姐的。”祁如是说着,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慕容夏梦,告知单位父亲离世的消息,顺便也转发给了蓝青云。
&esp;&esp;办完医院的所有手续,徐思源和祁如是先将袁与音送回城南的家,才驱车返回鹤庭。
&esp;&esp;林叶早已在门口等候,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过了。她握住祁如是的手,声音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少夫人,节哀顺变。”
&esp;&esp;她怕多说一句,就会勾起祁如是更深的伤痛。
&esp;&esp;祁如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esp;&esp;徐思源帮她脱了鞋,弯腰将她抱起,对林叶说道:“林姐,辛苦你准备些白粥和清淡的小菜,她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我先带她回房间,让她睡会儿。”
&esp;&esp;“好的,少东家。”林叶连忙点头,快步转身走进厨房。
&esp;&esp;回到卧室,徐思源帮祁如是褪去沾染着医院消毒水味的外套,又打来温热的水,细细擦拭她的脸颊和双手。祁如是的眼神空洞,像个断了线的牵线木偶,任由徐思源摆布,没有丝毫反抗,也没有任何回应。
&esp;&esp;徐思源替她换上柔软的真丝睡衣,扶她躺进被子里,细心地掖好被角,遮住她冰凉的脚踝。正当她起身想去浴室洗漱时,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不安:“别走,姐姐。”
&esp;&esp;徐思源的心猛地一揪。从祁如是叫她“姐姐”开始,每一声都满含信任与依赖,可今天这一声,却裹着难以言说的惊慌失措。
&esp;&esp;她俯身,像哄小孩一般轻声安抚:“我不走,小九。”
&esp;&esp;说罢,徐思源脱下外套,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将祁如是紧紧拥进怀里。
&esp;&esp;此刻,祁如是像个溺水的人,徐思源便是她唯一的浮木。她整个人躲进被窝,缩进徐思源的怀抱,脸颊贴着她温热的胸膛,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手脚紧紧缠在徐思源身上,像藤蔓缠绕着大树,生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哭泣,没有眼泪,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蔓延。
&esp;&esp;世界上再也没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了。不管曾经是针锋相对的隔阂,还是沉默寡言的疏离,所有的纠葛都已落幕,所有的过往都已入土。如今,只剩她一人站在这场人生的落幕处,孤零零地望着前路,不知该怎生自处,何去何从。
&esp;&esp;徐思源隔着软软的薄被,轻轻拍着她的背,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最终只是打开中控,放了一首歌。舒缓的旋律流淌而出:“每次我总一个人走,交叉路口自己生活,这次你却说带我走,某个角落,就你和我……带我走,到遥远的以后,带走我,一个人自转的寂寞;带我走,就算我的爱,你的自由,都将成为泡沫,我不怕,带我走……”
&esp;&esp;良久,祁如是才终于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徐思源鼻翼旁的星星痣,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脆弱:“姐姐,谢谢你。我会一直跟你走。”
&esp;&esp;姐姐,我爱你,一日比一日更爱你。
&esp;&esp;追思
&esp;&esp;祁如是在徐思源的怀抱里,终于沉沉睡去,许是心力耗尽,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次日上午仍然没醒。徐思源不忍叫她,便嘱咐了林叶几句,自己约上殡葬礼仪公司,一同前往殡仪馆和陵园,提前将后续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还发了微信给慕容夏梦,告知她追思会的时间地点。
&esp;&esp;办好事情回到鹤庭时,祁如是已经醒来,正在林叶的监督下吃东西。看碗里的粥和盘里的菜几乎都还是满的,就知道她没吃下去什么。
&esp;&esp;“多少吃点,明天还要办追思会呢。”徐思源洗了手,坐到她身边,“我喂你?”
&esp;&esp;祁如是摇头拒绝:“不用,我不饿。”
&esp;&esp;徐思源盯着她,作势要喂:“把粥喝了。”
&esp;&esp;祁如是只好端起来,像喝药一样囫囵吞掉了一整碗早已凉透的粥。
&esp;&esp;“明天追思会,你多少要讲几句,下午自己写个草稿或者打个腹稿。
&esp;&esp;“知道了。”
&esp;&esp;有徐思源在,祁如是觉得很安心,只要按照她的指令做就行了。只不过,她在沙发上窝了很久,都想不出来追思会上,自己作为女儿,该说些什么,可记忆可悼念的东西,似乎真的不多。
&esp;&esp;为了全一个孝字,有时真的那么勉强,那么滑稽。滑稽,祁如是也不知道脑海里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这个词,把这个词用在这个语境下好像有悖常理。
&esp;&esp;一想到第二天的追思会,祁如是又不怎么睡得着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这演给外人看的仪式让她觉得自己像逢场作戏的演员,毫无自我可言。但,如果她不去演,似乎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esp;&esp;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既无法真的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又无法完全心甘情愿地去服从这些清规戒律。
&esp;&esp;“别想那么多,大家都是来走过场的。”徐思源一语道破真谛。
&esp;&esp;天刚蒙蒙亮,鹤庭的三个人便穿上一身素黑的“戏服”,同车前往殡仪馆。
&esp;&esp;殡仪馆的大厅安静得有些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和花圈的清香。祁守拙的追思会是一号馆,是今天这个馆的第一场,灵堂早已布置妥当:黑白照片里的人面容安详,被一圈白色的菊花簇拥着,上面电子屏打的是“先父祁守拙大人千古”。
&esp;&esp;见她们到来,等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安排灵车推了进来。伴随着轻微的滚轮声,覆盖着白布的遗体被缓缓推到了花圈中间。当那块白布被轻轻掀开,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祁如是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esp;&esp;在吊唁的宾客到来之前,祁如是已经恢复好了情绪。最先到的是蓝青云,他佩戴上黑袖章和白色胸花,站到了家属区里。没人跟他打招呼,但也没人让他走开。
&esp;&esp;接着陆续来的是莫奕、慕容夏梦、宁星,莫奕带来了单位的慰问金,夏梦抱了祁如是好一阵;生科院的许立敏院长、人事处的吕扬处长也来了——他们应该是看蓝青云的面子吧;然后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老人——袁与音通知的祁守拙的棋友;令人意外的是程群非也来了——徐思源并没有告诉他今日追思会,不知他是如何知道的。
&esp;&esp;追思会正式开始,司仪首先简述了祁守拙平淡的一生,这还是按照袁与音提供的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简历,硬凑出来的二百字。然后,就是家属发言,祁如是循惯例感谢了单位和亲友,甚至捎带脚也感谢了一下袁与音,但及至要说对父亲的评价与哀思时,她却卡壳了,之前脑海里想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只好随口背了首诗经里的悼亲篇章,以作完结。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