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天幕高悬,事无巨细,皆映其中。他们今天因天幕而信我,也因天幕而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esp;&esp;“但人心如水,最难控御。这天幕一示,众人心中所想所思,所盼所惧,早已偏离事情本身,又岂是区区人力所能扭转、所能掌控的?”
&esp;&esp;“又或因一时偏信,将我些只言片语的戏话作真推广,岂不又落入劳民伤财之状?”
&esp;&esp;就比如修这运河,不过是那只言片语,偏偏就有徐闻达上了当,将这件事当作正经事来办了。
&esp;&esp;萧诚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景安将胸中块垒倾吐大半,略显颓然地停下,他才叹了口气。
&esp;&esp;“你的顾虑,朕明白。”萧诚御的声音缓和下来,“你怕焦点模糊,怕本末倒置,怕人心浮荡。这些,或许皆有可能。”
&esp;&esp;“但你可曾想过,这天幕除了带来你所说的这些‘麻烦’,还带来了什么?”
&esp;&esp;不等李景安回答,他便指着那份折子道:“它让云朔的沤肥之法,被淮北饱受贫瘠之苦的州县学了去,今岁春耕,已有数十县仿效,奏报提及苗情远胜往年。”
&esp;&esp;“它让那简便可行的以鸭治蝗法,在蝗患初露端倪的河东三府得以迅速推行,未酿成大灾。”
&esp;&esp;“它让王家村改良的榨具图样,被江南善于机巧的匠人看了去,加以改进,如今效率更高,已有商人意图推广。”
&esp;&esp;萧诚御看着李景安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那些实干与巧思,正因为这天幕,得以跨越山河阻隔,被无数需要它们的人看见、学习、琢磨、应用。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实?”
&esp;&esp;“你一人之力,纵有千般巧思,能亲手惠及几县几府?”
&esp;&esp;“而如今天幕所示,犹如将一颗火种投入遍布干柴的原野,星火蔓延之处,或许便能多养活几千几万户人家,多保住几州几县的收成。”
&esp;&esp;“至于后续……你可是担心运河一事?”
&esp;&esp;李景安点点头。
&esp;&esp;他是真心不觉得眼下是推进运河的时机。运河要修,但不该现在,该是那民生安定富足,最易滋生人祸之时。
&esp;&esp;萧诚御定定的看着李景安,见他眼神毫不闪躲,到底是叹了口气:“罢了,你既不愿,那此事便就罢了。”
&esp;&esp;这回倒是这李景安懵了,他怔怔的看着萧诚御,好半晌才找回了自个儿的声音:“你是说算了?不修了?”
&esp;&esp;萧诚御点了点头。
&esp;&esp;运河优劣,向来分明。
&esp;&esp;于大梁眼下时局而言,若能成,确是沟通南北、活络经济的锦上添花之举;若暂且不成,亦无损根基,无伤大雅。
&esp;&esp;至于徐闻达之所以近乎执念,非止因天幕所示,对李景安盲目信从。其根本,在于他原任江南富庶之地县令,深知当地商贸之弊。
&esp;&esp;江南水网虽密,然多狭窄淤塞,舟楫难行,商货阻滞,损耗巨大。
&esp;&esp;一条宽阔通畅的南北运河,于他而言,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切肤之需,是解决江南物阜却流通不畅痼疾的一剂良方。
&esp;&esp;他自江南而来,如今又知此法能庇佑江南,如何不如那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不愿撒手不说,势必要弄出个结果来?
&esp;&esp;李景安委实松了好大一口气,一颗提着的心也跟着切切实实的落进了肚腹之中。
&esp;&esp;他轻咳一声,似乎也有些尴尬,别别扭扭的解释道:“咳,你该是懂我的。若真不能成,我亦不至于脱口而出,实在是其利大,牵涉广,需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需谋求个时机,取天地人三合之时,再而出手,方可达成。”
&esp;&esp;萧诚御眉梢微挑,静待他的下文。这才是他认识的李景安,不固执于一时意气,能听进道理,也能转换思路。
&esp;&esp;“何为天地人三合?”
&esp;&esp;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这天地人三合只得是人力,财力,天时具要有所准备。”
&esp;&esp;“首先,便是这最要紧的‘人’。”他伸出食指,“强征民夫,害莫大焉。即便将来要修,也绝不可再用此法。前朝‘以工代赈’之古意是可仿制,但如今河清海晏,一方太平,总不能盼着出天灾吧?故而需要变通。”
&esp;&esp;“可在计划开凿的沿线州县,提前数年,由朝廷拨出专款,设立河工预备役。”
&esp;&esp;“何谓预备役?”萧诚御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esp;&esp;“便是招募沿线自愿的贫苦青壮,农闲时组织起来,由官府派员,教授他们辨识土石、使用工具、乃至简单的测绘避险知识。给予口粮或微薄工钱,令其平日便参与一些地方小型水利、道路的整修维护。”
&esp;&esp;“如此,一来可缓解地方民力不足,二来可让这些百姓预先熟悉工程事务,掌握技艺,三来……也是最重要的,可让百姓逐渐明了,参与国家工程,并非全然是无偿的苦役,亦可养家糊口,改善生计。”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