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好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同萧城御一道回来?
&esp;&esp;如果他在云朔县,此刻或是在田间观瞻秋收,或是在糖寮监寻进度,或是在山间测量绘制,总之不会是在这方寸府衙之中唉声叹气。
&esp;&esp;“李大人?”耳边传来了新任工部侍郎徐闻达清朗温润的声音,“这个方案还有什么不妥帖之处么?”
&esp;&esp;自从他回京之后,萧城御便随便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这具身体生物学上的父亲李维庸给驱逐了。
&esp;&esp;如今换上来的,原是江南某富庶县城的县令,功绩斐然不说,还爱民如子。
&esp;&esp;最重要的是,他!好!卷!啊!
&esp;&esp;那京杭运河的畅想不过是他于殿中的随口一句闲谈,连那萧城御都还没说上什么了,偏就他瞧上了这里头的利处。
&esp;&esp;才刚一出宫,便扯着他将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整整三日!
&esp;&esp;不止如此,现如今连那画样子都跟着出来了!
&esp;&esp;李景安看了下徐闻达拿了工图纸,只一眼便失去了兴致。
&esp;&esp;“不合适。”李景安的语言稍显敷衍了些,“徐大人,我同你说了很多遍了,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修筑这般大的工程。又何必拘泥于此处呢?”
&esp;&esp;三天过去了,李景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明明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esp;&esp;饥荒时的备用梁,车马通行的大道,甚至是各处交流的驿站,怎的就非得搁这儿,跟这么条劳民伤财的运河过不去呢?
&esp;&esp;徐闻达却无比执拗:“李大人,哪里不合适?还请指正。”
&esp;&esp;李景安:“……”
&esp;&esp;李景安被徐闻达那执拗的的眼神盯得彻底没了脾气。
&esp;&esp;他算是知道了,今日若不把话说透、说死,这位新上任的徐侍郎怕是能拽着他再论上三天三夜。
&esp;&esp;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看那张精美的工图,而是站起身,负手踱到窗边,望着工部衙门外灰扑扑的天空与远处低矮的民房屋脊,将那些压在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儿都抛了出来。
&esp;&esp;“徐大人,您问我哪里不合适?好,那我便一条条说与您听。”
&esp;&esp;“第一,便是这人力。”
&esp;&esp;“您这图上勾勒,运河所经,穿山越岭,跨河过泽,工程之巨,可想而知。”
&esp;&esp;“如今我大梁虽表面承平,然去岁北旱南涝,今年多地又有蝗患,百姓元气未复,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您这一道旨意下去,要征发多少民夫?”
&esp;&esp;“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esp;&esp;“这些民夫从何而来?无非是强征各地青壮!”
&esp;&esp;“他们离了乡土,抛了妻儿,去了田里的庄稼谁人料理?家中的父母谁人奉养?”
&esp;&esp;“第二,便是这财力物力。”
&esp;&esp;李景安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些表示开凿难处的标记。
&esp;&esp;“开山需火药,跨谷需架桥,遇水需筑坝,这些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esp;&esp;“工部如今库银几何?可能支撑如此浩大工程,而不至中途断饷,致使工程废弃,前功尽弃?”
&esp;&esp;“即便国库勉强能支应,这笔钱,用来加固黄河堤防,预防水患。用来修缮各地官道驿路,便利商旅。用来在边地多建几座粮仓,以备荒年……”
&esp;&esp;“哪一样,不是更紧迫、更直接关乎当下民生国本?”
&esp;&esp;“将有限的财力,投注于这条或许需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初见成效的运河上,而对眼前迫在眉睫的民生困窘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伤财?”
&esp;&esp;他越往下说,语气就越发激烈:“是,运河修成后,南粮北运,盐铁流通,商旅便捷,可促繁荣,可固国本,其利在千秋。”
&esp;&esp;“这个道理,我若是不知,当初又怎会在殿上提及?但,徐大人,治国如烹小鲜,需看火候,需量家底。”
&esp;&esp;“如今之大梁,好比一个刚刚大病初愈、家境尚不宽裕的汉子。”
&esp;&esp;“您不让他先好好将养身体,打理好自家那几亩薄田,让妻儿吃饱穿暖,却非要他立刻去谋划一桩需要押上全部家当、耗时耗力巨大、且数年之内不见收益的大生意。这同建那无根之楼有何区别?”
&esp;&esp;“是,这生意若成,或可家业兴旺。可这其中的风险呢?万一途中他累倒了,病重了,家底掏空了,生意却未成,您让他一家老小如何存活?”
&esp;&esp;李景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徐大人,我并非全盘否定运河之利。而是认为,时机未到,根基未稳。”
&esp;&esp;“当下最紧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地方府库略有盈余,朝局稳当,边患暂平。”
&esp;&esp;“待民力稍复,国力渐充,再徐徐图此百年大计,方是稳妥之道。”
&esp;&esp;“届时,或可分段开凿,以工代赈,将工程与救济、与发展地方结合起来,才是长久之计。”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