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月桂扯着唇角:“是这样的,小展干事……”目光下落,看了一眼那隆起的肚子,又回到展琳脸上,“您也知道我一个寡妇没能耐也没能走动的关系,我家嘉邦都毕业半年了,工作还没着落。我……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找替班?”说着话,手把篮子上的布掀开了,露出两只杀好的鸡。
“这个事儿我还真帮不了你。”展琳一脸的不好意思,“前几天水媒婆就问过我了。我看天不好也正想找替班,蒋航又各方面都合适,便答应了。”
高月桂干笑:“这样啊。”失落写在了脸上,她站着迟迟不愿意走,眼眶也慢慢红了。
“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苏老太太毛巾丢进脸盆,“都是邻里,我家琳琳都应了别人了,也不是拿借口糊弄你。你总不能让我家琳琳为了你家孩子,将跟人说好的事儿反悔不算数吧?这成什么人了?”
高月桂忙辩解:“我没有,我就是难受,我在怪我自己。”
“外面还下着雪,时候也不早了,你别在这难受了。”苏老太太明着撵人,“你家就一个,没工作街道也不会强迫他下乡。工作的事,急也没用,多托些人帮忙留意着吧。”
抬手抹了下眼,高月桂把篮上的布盖好:“那我就不打搅了。”
将人送走,展珂锁上院门,回到屋里:“什么人呀?都说有替班了,还站着不走。我姐过去也没承过她家的情,她倒挺好意思。”
“她怎么会不好意思?”苏老太太洗好脸,“你大伯才出事那会儿,她背后可没少跟人蛐蛐你姐。”
展琳拿了洗脚盆出来:“这您都知道?”
苏老太太:“尤姐告诉我的。”
一脚深一脚浅,高月桂回到二院,进了家门不看等着的儿子,将门关好,把竹篮子放到桌上。
“妈……”窦嘉邦两指掀开篮上的布,脸立时就冷了,“她没应?”
这个时候的高月桂,腰背挺得直直,没有一点之前的唯诺,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那双眼幽暗得瘆人。
“她已经找了蒋航替班。”
“蒋航?”窦嘉邦眼神闪烁了下,睫毛垂落,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稍许又落下。
头顶上的灯,突然熄灭。高月桂仰首看了眼,冷不防地一把掐住儿子的脖颈。
“妈?”窦嘉邦大惊。
将人拉到眼面前,高月桂几乎是抵着他的面,压着声说:“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你要是敢去动蒋航动展琳,给我胡来,我一定不会再顾念母子情,一定送你去跟时向赢作伴。”
窦嘉邦颤抖:“你……您多心了,我没想胡来。”
“我刚盯着你呢,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高月桂收紧掐脖子的手,“我只说一次,最近形势严峻,你要是在这时候给我添乱,我就不会像七月那回帮你擦屁股了。”声音更加的低,“我会在你被抓前,先送你去见你那不识相的爹。”
“我我知道了。”
雪下了一夜,阴了快一周的天终于放晴了。展琳原不打算去上班,可早上起来,大院里已经开出条十分干净的道,道上还都铺了废炭渣。她跟展珂去到小门那,见元钱胡同的雪也被铲到路边。
“奶,今天您帮我跟水媒婆说一声,让蒋航请好假,明天我带他去街道做交接,熟悉熟悉环境。”
“好。”
水媒婆近几天这心情,好得没边儿。她没想到自己就上报个情况,竟还能给大孙子弄个工作,虽然现在只是替班,但人家口风给了。
这样一来,她跟老头子也不用再为孙子孙女留城的事操心了。老头子再在岗位上干两年,等孙女高中毕业接班。以后他们老两口就看顾家里,给人说说媒,能攒几个攒几个。
日子是眼见的好过。
“展琳实诚。”蒋大爷再次称赞,“咱那天话说得明明白白,她是可以完全不提咱们这茬,但人家把事儿办得就俩字,体面!”
“过年我还要整四样礼送去后院。”水媒婆是一点不心疼,相比买工作,这点花用才在哪?况且,现在工作是想买就能买得到?街道办的工作,那更是香饽饽。
蒋航也高兴:“我好好干,争取明年拿到正式工。”伸手揪住妹妹的耳朵,“然后等你高中毕业,就把工作让给你,我去接爷爷的班。”
“这才对嘛。”蒋瑜噘着嘴,由着她哥拧她耳朵,“你在学医上有天赋,我性子马虎不适合在医院那样的地方工作。”
“我孙女不马虎。”蒋大爷笑道,“你只是年纪小,沉不下心,喜欢凑热闹了一点,没啥大毛病。”
水媒婆拿了去年冬天给孙子做的棉猴出来:“明天穿这个跟你展琳姐去上班。”
“好。”蒋航接过套上试了试,“没小。”
“这一年真没少长。”水媒婆给他掸一掸,“去年穿着人还在里面晃荡,今年就正正好合适。”
第二天一早,展琳刚吃完早饭,水媒婆和蒋大爷就领着蒋航来了。小伙子笑嘻嘻的很精神,她带着人到三花果街道办,先熟悉了一下各部门。
甄壮来了三四分钟,小董也到了。展琳开抽屉取了报告,就和蒋航去主任办公室。办完替班手续,做了交接,她人就要走。
“展琳姐,我送您回去。”这冰天雪地的,蒋航可不敢让她一人离开。
展琳没拒绝:“行。”
出了街道办,空气冰凌凌。蒋航将人送到苏奶奶手上,才转身快跑回去熟悉工作。
正式开始休假,展琳身心都很愉悦,中午多吃了半碗饭。午睡起来,刚拿着毛线篓子坐到炭盆边,就听三院传来声响。
王小红带着两孩子回来了,也是个神人,到家还没进门就哭着把她婆婆干的事宣扬开。
“我以为她去想办法弄冬菜了,还是孩子二叔细致,发现她又迷上那道儿了。劝了,一点用都没。我们也是没办法了,问她求什么,她不说。我俩不怕她害了自己就怕她害了别人,只能写封举报信送去街道。谁能想到啊呜呜……”
樊二柱还是老样子,不咋吭声,红着眼借梯子查看了两边房子的屋顶,就一刻不停歇地去煤炭厂上班。
晚上,周继业回来见东耳房门开着,立时就没了好脸。出来倒水的王小红,跟他可不一样,逃过一大劫,上头还没了老虔婆压着,现在是哪哪都舒坦自在。
虽然老虔婆的家底儿全被没收了,但她的私房还藏得严严实实。等再有了工作,她娘仨就不是坐吃山空了。
光想想,王小红走路都飘。过个两天,她要租辆自行车回趟大队,买些冬菜回来。
不用上班,展琳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饭,看地挺硬实,就陪着奶奶去副食品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