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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街坊(第1页)

十月十一日,太平山顶往荷里活道。

预产期应该是十一月,但肚子里这个小鬼似乎并不是个安稳的性格,时常会折腾文静姝。她常在半夜被一阵急促的胎动惊醒,扶着床沿坐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低头看自己隆起的腹部,里面那个小人儿不知疲倦地蹬着腿,像是在练习某种尚未成型的拳脚。她伸手覆上去,隔着肚皮感受那细小的颤动,等到动静慢慢平息,才重新躺回去,一只手搭在腹部,等着下一次起伏。

伊芙和爱德华上个月去了日本,文静姝很是佩服伊芙这个大姑姐——刚出月子就虎步龙行,背着行李袋从码头台阶上一步跨两级,把身后推着婴儿车的爱德华急得直喊你慢点。文静姝站在码头边看着伊芙的背影,想起自己怀孕以来连弯腰系鞋带都要扶着墙,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这个孩子自从怀上,文静姝的反应就很强烈。前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后来稳了一些,但腰背的酸痛始终没有消停。这两天尤其频繁,一阵阵紧,从腰骶部往小腹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没有告诉李祖——他已经够忙了,每天天不亮出门,半夜才回来,外套上带着码头的水汽和烟味,进门先亲一下她的额头,然后一头倒在沙上,闭着眼说今天又跑了两趟荃湾。她不想再给他添负担。

今天早上阵痛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但仍然不规律。她等李祖出门之后才给静安医院打了个电话,前台护士说下午有床位,让她过来看看。她想着太平山顶到荷里活道这条路,走的大都非富即贵,那帮闹事的人应该不敢造次才对。她把电话挂好,换上那条碎花连衣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用手把裙摆抚平,又弯腰把鞋带系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文静姝坐在后座,一只手扶着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撑在座椅边沿。车窗外的街景在缓慢后退,骑楼的阴影一块一块地从窗玻璃上滑过,午后的阳光偶尔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白亮亮的一片。阵痛比早上频繁了一些,但仍然不规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层薄薄的棉布裙被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里面的小人儿蹬了一脚回应她,力道不轻。

你倒是会挑日子。她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司机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开车的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样——稳,不多话,开窗的时候会提前打转向灯三秒,过弯道从来不过三十码。李祖挑他给文静姝开车,就是看中这一点。老刘跟了美记十几年,以前给陈学文开车,后来陈学文退了,他就被调来送文静姝。他不问去哪儿,不催时间,每次出前把车窗擦得干干净净,后座扶手边放一瓶温水,温度刚好入口。文静姝从不用提醒他这些——他记得。

车子沿着花园道缓缓下行,转入皇后大道中。午后的阳光被两旁的骑楼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一块一块地从车窗上滑过去,照在座椅靠背上,又在下一个转角被收回。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有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透过门缝只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货架。人行道上行人稀疏,偶尔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脚步又急又碎,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然后老刘看到了那群人。

大约二三十个,从威灵顿街的方向涌出来,占据了半边路面。他们穿着杂色上衣——灰蓝的工装、洗得白的衬衫、偶尔有一两件皮夹克或旧西装外套,显得格格不入。有的手里攥着木棍和铁管,铁管的切口粗糙,断口还留着被钳子剪断的毛刺。有的拎着空酒瓶,瓶口磕掉了一块,边缘锋利。他们步伐急促,方向明确——往西,朝九龙的方向。

这些人应该是k和和安乐附近堂口急着去九龙支援的,但肯定不是李祖一方的人。李祖一方的人昨天就已经全部到位了,不管是去九龙看厂的还是留守看场的,都有统一的标识和联络方式。而这群人步伐散乱,没有队形,没有呼应,像是临时从各处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老刘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他的指节泛白,但手臂的幅度控制得很稳,没有多余的晃动。他没有减,也没有加,保持着匀,希望这群人能自顾自地赶路,不理会这辆过路的轿车。他的目光在路面上扫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在默算左侧有没有可以拐进去的岔道,前方哪个路口更容易掉头。

但人群中有人回头了。

不是领头的,不是扛旗的,是一个走在队伍外侧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线头在风里轻轻晃着,脚上踩着一双破旧的胶底鞋,鞋帮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看见了这辆车——黑色的四门轿车,车身光洁,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连轮毂都没有多少灰尘。他没见过这种车,但他知道坐这种车的人一定很有钱。

他停下脚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边的人,朝那辆车努了努嘴。身边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然后第三个人看见了,第四个人看见了,像是水面上一圈圈扩开的涟漪,从队伍的中段传到队尾,又从队尾折返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同一个方向。他们的脚步在减,方向却在偏离,从一条笔直的线变成了一团朝车辆汇聚的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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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看到他们的眼神变了。他在这条街上开了大半辈子的车,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有人想拦车逃命,有人想搭顺风车出城,有人只是想朝车玻璃上砸一瓶子。他分得清那种眼神。今天的这种,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他没有犹豫,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引擎出一声低吼,车头猛地往前一蹿,时表指针从二十弹到了四十。副驾驶的皮包里,证件和文件随着惯性滑落在地毯上,但他无暇顾及。

但车头刚往前蹿了不到一个车身,侧面就冲上来两个人。他们像是提前预判了这辆车要加,从骑楼柱子后面绕出来,抡起铁管砸向了驾驶座的车窗。第一下砸在窗框上沿,玻璃没有碎,但裂了一道白纹。第二下正中玻璃中央,整块车窗炸开了,碎片像被炸飞的冰凌,划过老刘的左侧脸颊和耳廓,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滴在方向盘上。他本能地偏头躲避,右手往右打方向,车子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铁铸的栓体出一声闷响,车头引擎盖弹开一条缝,车身一震,熄火了。动机出一阵断裂的轰鸣,然后归于沉寂,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

文静姝的身体随着撞击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住她的腹部,她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一阵钝痛从腰骶蔓延开来,她咬住下唇,把声音压回喉咙,等那阵痛意散去一些,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撑在座椅边沿,指节泛白。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后座的车门已经被从外面猛地拉开。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有一道旧疤。那只手把她往外拽,力道大得像在拔一根钉子。她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座椅边缘,指甲嵌进了皮革里,在深棕色的皮面上划出几道白痕。但那只手的力气太大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皮革上滑脱。

她被拖出车厢的时候,后背撞在了车门框上,疼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是有谁在她的脊椎上钉了一排针。她的膝盖磕在路面上,灰白色的石板蹭破了皮肤,石子嵌进肉里。裙摆被撕裂了一块,露出小腿上一道正在渗血的擦伤,血珠沿着胫骨往下淌。

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自己的肚子。路面粗糙,碎石子硌着她的手掌,她能感觉到腹部传来的一阵阵收缩,急促、尖锐,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阵痛都要凶猛。她的腿在抖,但她没有松开护着肚子的那只手。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她的小皮包。他已经在混乱中从座位上抄走了那只包——是他先拉开的车门,是他最先伸手去够那只搭在座椅边沿的皮包。他拉开拉链,翻出里面的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在手里捻了一下,确认不是假币,然后塞进自己的裤兜里。他把空包扔在她脚边,皮包磕在路面上弹了一下,一只口红滚出来,停在排水沟的栅栏边上。

他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和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之间扫了一下。那只镯子很细,不张扬,但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他伸手去摘,指腹粗糙的触感已经贴上了她的皮肤。

文静姝缩回手,把镯子护在胸前。那只镯子是芬恩送的,刻着李家的家风,她不记得是哪一年戴上的,只记得芬恩说戴着吧,保平安,她一直没有摘过。

年轻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嘴唇翕动了两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缝。他伸手去掰她的手指,指甲掐进她的指缝,用力一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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