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京师城破温杳被俘,都以为他是死了。结果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竟让他给逃了出来,还把和打得七零八落的辽东军同余下几个吃败仗的军队重新攒在了一起,且战且走,又和南渡大部队遇上了。
当时包括宣平侯在内的几位勋贵,已然领兵身殉国祚,还是温杳领着辽东军在淮河沿线打了一场大仗,这才止住了北鞑南下的脚步。
当时便有老臣出来问他:“天子何在?”
温杳自然交不出来他那便宜哥哥仁正帝,只好当场大悲大恸,几近呕血:“陛下殉国了。”
至于仁正帝究竟是怎么死的,温杳只怕是洗不太干净。
可他今日这样一顶大帽子下来,先帝不是殉国的那也得是殉国的!
大胤丢了半壁江山,本就人心浮动,一个殉国的先帝不可不算是一剂镇人心、靖浮言的良方。
康王狞笑一声:“任凭你说什么,我只问你——辽东兵败究竟怎么回事?北鞑究竟为何两日之内长驱直入,直下山海关?辽东巡抚为何迄今为止仍未定罪论罪?!”
“莫不是岳盛根本没有什么罪过,而是你自己说不清楚,根本不敢论他的罪吧!南下这一路,宣平侯及其世子战死之后皆有追抚,怎么就他岳盛特殊?!宁王殿下坐视宵小污其为叛臣,岂非寒尽天下将士之心?”
温杳漫不经心晃了晃杯中的酒:“查案审案、定罪论罪自有三法司定夺,与本王什么相干?我还能拦着不让查不成?”
康王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听见他这么说,不由大笑几声:“说得好!你温十二既然想要构陷忠良,什么事做不出?你既说不会拦着——”
“那当初的兵部塘报又在什么地方!这案子至今悬而未决,莫不是你截留了证据!”
“哦,我不知道。”温杳满不在乎,一手撑着头,甚至还抿了一口酒,“这案子迄今为止还在三法司卡着,不就是因为当初辽东兵败之后北鞑坚壁清野,连文书都烧了。如今兵部的塘报只余‘北鞑偷袭’‘辽东兵败’‘山海关沦陷’几封,至于你说的那些,我可不知道在何处,天下人都不知在何处。难不成你知道?”
温杳掀起眼皮来,冷笑了一下。
“知道就趁早拿出来,不要截、留、证、据。”
康王当然拿不出证据,可他却丝毫不慌乱,大约是早有了准备。他抬手往阶下一指,冷不丁点了一个人的名字:“那这又是谁!”
阶下侍立着的岳旬当场头皮一麻,一股凉意极快速地从四肢百骸窜了过去:来了!
他壮着胆子抬起头来,阶下虽离大殿中心尚远,可他总觉得康王的手指几乎要戳在他的鼻尖上。
“既然六部九卿堂官都在,那诸位都看仔细了!看看这到底是谁!!”康王朝着岳旬的方向噔噔走了几步,“我听闻今日是你把他从府中带来的,他如今穿着你亲卫的服制,还处处与人说他是魏广。”
“你将此人这么不清不白带上殿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的温杳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磕了磕酒杯,也看向岳旬。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岳旬,有如实质的目光如箭矢一般飞来,射透了他的心脏,攥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来。自辽东兵败以来,他每日每夜承受着这样审视的目光,一刻不停。
就算他们不说话,岳旬也能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出各种各样的轻蔑与侮辱,伴着从前听过的市井秽语一起席卷而来,洪钟一样自脑内朝外敲响,震得他两耳嗡鸣。
千夫所指,不过如此。
不过好在今日上殿的人都是有些身份的,大约不会朝着他投掷桌上吃不完的残羹冷炙,那他的身体发肤便不会遭到凌辱。
而这样的目光,他也已经受习惯了。
岳旬长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稳步踏上殿来,下跪拜倒,五体投地:“陛下万岁,宁王千岁。”
他抬起头来,稳住了自己单薄瘦弱的孩子肩膀,将那一根脊梁骨钢钉似得钉在了自己的后背里,目光灼灼看着康王。
康王看见他的眼神,嘴角都翘起来了。
各路藩王六部堂官都在这里,只要岳旬咬死了岳盛无罪而温杳通敌叛国,在场的文官一人一口都能把温杳撕吧撕吧吃掉,他温杳就是有通天的能耐也翻不过身来了!
“诸位仔细看看这孩子,眼睛下面都发青了,分明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日不得安、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