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过了好半天,终于有太医支持不住,开口答话:“回宁王殿下,陛下如今脉象浮数而弦,此乃外感惊邪引动肝胆风火之症……”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温杳收回了小皇帝额头上的手,打断了太医的话,“你只说能活不能活。”
太医眼神闪烁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一句话。
温杳不再和这些含含糊糊的太医打太极,转而端过宫人手里的药,自己喝了一口:“把药渣端来给我看看。”
很快,就有小宫人端了药渣上来。温杳拿小银匙翻动了几下药渣,没几下就辨认出几味常见药物。
温杳慢慢扒拉着药渣,眼神晦暗不明了许久。半晌,他眼中神色终于定了下来,“当”一下将小银匙搁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冷笑一声,仄着那太医:“尽是些温吞的药物,这要能医活才奇了怪了——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这个样子,多少人都是这么让你们耗死的。”
几个太医全“噗通”一声跪下了,也不说话,只是磕头。
“务必先把高热退下去,干烧着大人也扛不住。”温杳盯着这群太医的后脑勺,语气慢条斯理的,辨不出喜怒,“治活了有赏,下狠药药死了不治你们死罪。现在再回答我,能活不能活。”
那几个太医立即捣蒜似的磕头:“能活!能活!臣赔上这颗脑袋,定然全力救治。”
说话间,进来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子。岳旬见他穿着仙鹤补子,便猜他应当是温杳所说的徐阁老——徐处安。
“情况紧急,徐阁老不必多礼。”温杳上前两步扶起了撩袍下拜的徐处安。
他引着徐处安看了一下发着高热的小皇帝,这会子太医们已然行动了起来,给小皇帝开方施针。
徐阁老不通医理,匆匆看了两眼,反而转脸来看温杳:“王爷怎么想?”
温杳一偏头,太医忙忙碌碌,宫人内宦只忙着煎药灌药,给小皇帝擦身降温。
于是他只带着自己和徐处安的几个亲信,进了寝殿旁的暖阁中:“如今大胤风雨飘摇人心浮动,正是危难之际。倘使一两年之内龙椅上连换几人,难免会有难料之事。
前几日探子来报,北地正忙着拟定国号,阿日斯汗只怕是要称帝。前脚才闹过藩王谋反,倘若这时候陛下骤然崩逝,局势动荡起来,岂不反是涨了北鞑的威风?”
侍立在旁边的岳旬垂着脑袋,细细思索起来。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还能作为亲信被温杳带到暖阁里来,还听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有点想不通。
按理来说他这个棋子就是拿来避免康王辖制温杳的,康王伏诛,将他弃了就是。就算魏广真的有什么要紧的用处,温杳非得要个人跟着,那把他留在殿外阶下便是了。
何必特地把他带来听这么一段?
按照先前康王的思路,如果不是自家老爹通敌叛国,那就是温杳有问题——温杳在辽东战败之前忽然领旨回京,人前脚刚走,后脚辽东大败,山海关失守。
北鞑铁骑长驱直下,直到了京城门口。
紧接着就是温杳嘴里所谓的“仁正帝殉国”。
谁知道康王那个蠢货,这等关键的事情按下不提,反而揪着温杳的眼珠子说事,被温杳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着六部九卿各路藩王面前说得义正辞严,如今又是这样一番言论,任谁不觉得他忠公体国?
果然,连老成持重的徐处安听了这话,都不免捻须颔首:“王爷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臣心里是省得的。有了王爷这句话,臣万死不辞。”
可岳旬不这么想。
好嘛,他老爹岳盛的事情按下不发,如今又在他面前洗白他自个儿?
那辽东兵败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究竟想点自己些什么?
“徐阁老当年是先帝的师傅,我同先帝一同长大,便也忝称阁老一句师傅——陛下若熬过今夜,自然相安无事,倘使如有不测……那我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只能请阁老为我担待着些了!”
徐阁老和温杳当初同为仁正帝京城托孤的那几位,如今温杳这番话先理后情,说得情真意切,他又不是什么迂腐不变之人,自然点头称是。
岳旬听着,心里只暗中啧啧——好手段,若今日大胤那七岁的“天下君父”熬不过去,徐处安今夜守在这里,温杳有了内阁承认,便算是合了礼法;他现今手里又握着兵,想干什么不成?
就算他真毒害了先帝又能怎么样?
只可惜……可惜他那一对儿人尽皆知的眼珠子。
只凭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说他这是他通敌的证据,自然荒唐。可他要是做皇帝呢?从前太平的时候也就罢了,偏偏在这个半壁江山沦陷的节骨眼上,要是他当真坐了龙庭,那难免有许多人要泣血嚎啕了。
到时会掀起多少民变,揭竿而起多少起义军,那就不好说了。
天下百姓所求,不过是不要活在异族的铁蹄之下,可倘若连坐龙庭的都成了异族——那还何必有大胤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唉。
岳旬暗自摇摇头,温杳这人啊……恐怕一辈子都是个“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