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旬对此深表同情。
左右手里的策论是写不下去了,他干脆把笔撂下,专心品鉴起来。
这几本话本大都是写薛琮进京赶考,在赶考路上遇见风尘女子鸣翡,二人做了露水夫妻。此后薛琮立下誓言,一定要回来娶鸣翡。而后薛琮高中,薛家却不同意娶一青楼女子为妻。
如此杂杂拉拉扯一大堆,最后要么是薛琮又娶了宰相之女又将鸣翡收入囊中,大团圆结局。
要么就是鸣翡泪洒秦淮,说自己身份低贱,要薛琮好好娶妻生子,出将入相,大悲剧结局。
可看薛琮,继续闭着眼睛啄米,估计不大满意。
岳旬心里想,我们这群人读书考举,当然听着身临其境。可薛琮他是个商人,他又不考举,懂什么“大登科后小登科”?还享齐人之福?
这话本是薛琮用来讨好鸣翡的,又不是薛琮写来满足自己的。那鸣翡姑娘可是个烈性之人,看了这薛琮还能得了好?
仆从读了一本又一本,书库中的清客相公是失魂了一个又一个,终于,仆从抽出了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话本。
岳旬等的就是这个,还不等这仆从张口,他便从一堆子已经几乎是死人的清客相公中越众而出,张手一挥:“慢!”
薛琮正打瞌睡,让他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点心吧嗒一下就掉在了衣袍上。他手忙脚乱要把这掉渣的点心拍下去,险些就叽里咕噜从躺椅上滚下来。
好在薛大东家向来不拘小节,抬手让仆从把自己扶起来,眯着眼睛看岳旬:“啊?”
岳旬和薛家那老管家对视一眼,拍了拍手,几位已经扮好了的戏子从门外鱼贯而入:“既然东家说这话本子以后还要编排成戏,与其听人干巴巴地念,不如干脆编排好了搬演出来,博东家一笑。”
几个小戏子年纪都不太大,都是薛琮没见过的生面孔,听岳旬说话,便都朝着薛琮盈盈一拜。
岳旬哪里有钱请名角儿,这几个人是他拜托云韶院的芍药去不大出名的小戏班里寻的学徒。他挨个听了几句,唱功尚可凑活能用,价钱也不大贵,便加紧时间让他们排演。
至于薛家那位老管家,他早也见岳旬晚也见岳旬,早就熟识了。旁的清客眼高于顶,都清高得很,可岳公子乃是个惯会说好听话的牛皮糖。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都想着给老管家带零嘴儿,嘴里面“爷爷”长“爷爷”短,哄得那老管家见了他比见孙子还亲。
两下一合计,这才有了今日这几位小戏子进入书库。
薛琮本来迷离着双眼,困得不行,一见有戏听,顿时坐直了身子,连连朝着岳旬点头。周遭仆从原本也读得口干舌燥昏昏欲睡,这一下子,赶紧又把茶水点心摆端正了。
薛琮翻开了花花绿绿的戏本,上书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响翠传》,再抬眼,一个容貌清丽的小旦莲步轻移,走入了众人的眼帘。
想必是本剧的正旦响翠。
《响翠传》云,响翠之父原是朝中二品大员,年幼之时在园中玩耍,恰逢商贾之子薛瑜坠入莲池。
响翠聪慧非常,以手中柔韧不断的锦帕将薛瑜救上岸来,二人缘悭一面,此后分别。
七八年后,响翠已是一名清丽少女,而薛瑜继承家业,成为了一方巨贾。
可惜响翠家道中落,父亲获罪,原先的千金小姐竟然被卖入青楼沦落风尘。后有一王爷,欺男霸女,将响翠强抢入府中。可这王爷哪里是长性的人,买了响翠便置之脑后。
此后响翠便在家中屡遭责打,日子十分凄苦。
而这位薛大东家,虽然商贾出身,确是一位有情有义的正人君子!他多方打听响翠的下落,没有想到再找到响翠之时她竟然已经沦落风尘还被王爷抢去。
薛瑜下定决心,就算那王府再凶险,就算那王爷再是吃人的笑面虎,他也要见响翠一面!
于是薛瑜便想尽办法,扮作唱戏的伶人,在那王爷享乐之时偷偷混进王府,终于见得响翠一面。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薛大东家!
那扮小生的戏子唱的婉转动听声泪俱下,脚下步子也踉跄起来:“猛见得茜纱窗下血痕新!那玉臂横陈鞭痕印,分明是响翠眉颦。”
他一甩袖子,念白道:“必要想个办法,救响翠出苦海!”
这扮薛瑜的戏子顿在原地,音乐戛然而止。
薛琮搁下手里的茶盏,等了半天都不再听闻丝竹之声:“然后呢?要怎么救响翠姑娘脱苦海?侬接下去要写啥物事?”
“自然是……”岳旬接了那小生手上的扇子,哗啦一声展开,也念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薛大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