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薛琮算是岳旬的衣食父母,竟然没听见他说的话,岳旬实在有些愧疚:“实在抱歉?东家方才说什么?”
“侬覅介客气嘛,叫我表字廷璧就好唻。”薛琮年轻,也确实是个很平易近人没有脾气的东家,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边吃饭一边兴致勃勃地与岳旬交谈,“我刚刚讲,搿个薛瑜搭响翠姑娘额感情忒顺当唻,响翠又勿欢喜王爷。侬要拨薛瑜加只情敌,搿能末显得出最后响翠搿种……就是?读书人讲额‘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呀!勿然哪能显得出薛瑜特别啦!”
岳旬把两腮塞得鼓鼓囊囊,听见这话差点噎住,没想到薛大东家竟然还有此等要求,好半天才把嘴里的饭食咽下去:“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情敌?”
“书生嘛,闲话本书里向额美人勿是侪欢喜书生啊?”薛琮手里抄着筷子眉飞色舞,“书生没帮响翠救出来,薛瑜搿个生意人倒拿伊救出来唻!伊是欢喜过书生,不过最后还是看中我!阿是显得我更加结棍!”
岳旬连连点头,默默补充,东家这是想说“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啊不“商贾辈”。
“至于啥个样子额书生……”薛琮把岳旬上下打量了一遍,一拍桌子,“就侬搿能样子额喏!”
果然,薛大东家总是能出其不意给人以惊喜。岳旬哭笑不得,指着自己:“啊?我?”
薛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罢了,谁让薛琮是东家呢?想想那千字五两的稿费,别说是让他以自己为原型写个情敌,就算是写成个大奸大恶的贼人,写得五马分尸剥皮揎草他都在所不惜啊!
反正他不嫌不吉利,也不相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
他得赚钱吃饭,这辈子都要活不下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下辈子的事情。
“行,可以!”岳旬毫不犹豫,一口应下,“那东家……廷璧兄,薛瑜将响翠救出来之后,想让故事怎么往下走?”
“葛末当然是我欢喜伊伊勿欢喜我,伊每日愁眉苦眼,我天天暗地里相陪。到最后伊终于对我敞开心扉,发觉阿拉两家头从小认得,伊老早救过我性命。伊觉着我搿个人懂得知恩图报靠得牢,又觉着我有家当有事业心里笃定,还觉着我聪明勇敢将来小囡也灵光。结果阿拉两个风风光光结婚,养了十只八只小囡。”
薛琮一激动,越说越快越说越快。吴语难懂,相处这些时日岳旬已经勉强能听懂许多词汇,可他这一快起来叽叽呱呱的,语速比先前他带来的红嘴绿鹦哥也好不了多少。
岳旬皱着眉头分辨了许久,才从零星几个词句里分辨出薛大东家究竟是何含义。
既然东家要个书生情敌,而那位欺男霸女的王爷原型又是某位可怕的瓷人,岳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加入了薛琮这场疯狂的行动:“好,那就这样——这书生和响翠原本有些情谊,奈何王爷欺男霸女,不仅将响翠夺走还陷害了书生的父亲!”
“书生为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与也想搭救响翠的薛瑜相识,二人结拜兄弟。薛瑜以盐引为饵——若是东家想写得再明确些,说是棉布海贸生意也成——诱骗那王爷入局交换人质。”
岳旬说着,也兴奋起来,若不是在饭桌上,他恨不得要立即拿纸笔将这些东西粗略写下来给薛琮看:“而后书生为了为父报仇,不得不舍弃响翠,将她托付给薛瑜,只身走上为父报仇的路,誓要王爷血债血偿。”
“响翠不知为何遭到抛弃,以为是书生觉得她遭到了仇人的玷污,故而终日以泪洗面。而薛瑜怕响翠知道书生只身赴死,会肝肠寸断,更难活命,所以只好默默守候。
后来响翠竟然发现薛瑜竟是幼时自己救下的商贾之子。正巧书生登门拜别,言明自己此次一去应是死别,大仇当前,必先与响翠斩断情丝,同时拜别薛瑜这位结义兄弟。书生还将薛瑜为响翠所作之事尽数托出,直言此人可托付终身。
响翠此时才知,原来薛瑜不但为报幼时恩情,还早对自己思慕已久,竟然隐忍至此,感动异常。二人劝阻书生不要前往,但书生认为杀父之仇必须要报,执意前往,二人只得与书生拜别。”
岳旬说得慷慨激昂,薛琮听得连连点头:“搿能着实好唻,接下去好拜堂成亲唻!”
可岳旬犹不满足,神秘莫测朝着薛琮笑了笑:“如果想要这话本和这戏传到鸣翡姑娘面前,除却要廷璧兄鼎力相助,还得要大家都爱看愿看才行。廷璧兄家业打理得这样好,想必知道其中关窍。”
薛家做的是棉布生意,薛琮不假思索,当即回答:“物美价廉。”
“确实如此。”岳旬笑嘻嘻朝着薛琮拱了拱手,给足了这位东家面子,“可话本应当如何‘物美’呢?”
“旁的清客相公之所以爱写些‘大登科后小登科’的故事,不过是传达出他们心中所想,一言以蔽之,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成为了书中人。可究竟如何让百姓对此故事皆有共鸣?愚以为不如将如今形势加入其中——”
“北地鞑虏来犯,薛瑜作为商贾却‘义’字当头,毁家纾难,共御北虏。散尽家财后响翠依旧不离不弃,最后终成眷属,最后传为一段佳话。”
岳旬面不改色心不跳,喝了两口茶水,继续大言不惭将马屁拍得震山响:“如此方显得东家你有情有义、智勇双全、赤心为国,是值得托付的好儿郎!”
薛琮大喜,合掌一拍:“灵光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