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好蹲在街边孤苦伶仃地卖鹦哥,叫卖的声音还没有鹦哥叫骂的声音大。
路人见了,纷纷侧目,全都掩口嬉笑。
但确实没有一个人愿意买下这小东西。
岳旬支着脑袋,昏昏欲睡,心道不如回家看两眼书去。
他刚支着脑袋打了两下瞌睡,就听见一个无比熟悉声音含笑道:“你这个鹦哥怎么卖。”
天爷,这声音的主人化成灰他都记得。
岳旬当即睁开眼睛,一把将笼子搂在自己怀里:“这个不卖。”
“好没意思。”来人负手站着,俯下身歪着脑袋去看他,“两日没见,我当岳小公子是想出了什么为国为民的好计策,怎么改行又在这里卖鹦哥了?”
岳旬怀抱着鹦哥笼子,仰脸看人,有点疑惑。
宁王他老人家通常拿自己当个人事不懂的小玩意儿,对于他那种上蹿下跳在他面前拱火的行为向来不屑一顾,别说生气,恐怕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就算看,那也是一种看小猫小狗的好笑神情。
他以为上回温杳在气急之下能驳斥自己两句已经算是破格,扭头就走之后就再不会就这件事与自己多说半个字。
谁承想今日纡尊降贵亲自跑到这穷街陋巷里来,就为了专门嘲讽自己这一句。
这么……记仇吗?
堂堂宁王殿下,总不会因着他几句“扪心自问羞不羞愧”的话晚上气得咬被角吧?
脑海中一旦形成了这种画面,再配着瓷人伸在自己面前这么一张高贵的面孔,岳旬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温杳哪知他为何发笑,只知自己嘲讽他一句之后他忽然盯着自己的脸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笑容。
不知道在偷着乐些什么。
宁王殿下自打受封亲王以来就没让人这么盯着他的脸看过,更没想到几日不见,岳旬这小癫子的疯病比咆哮公堂那日更加严重,面上一时间没绷住,显露出些端倪来。
那种神情转瞬即逝,可还是被岳旬捕捉在眼里。他见鲜少见温杳露出这种不大自然的神情,于是干脆自暴自弃,就着脸上的诡异表情呵呵呵地笑了几声:“鹦哥不卖,旁的生意倒是可以谈一谈。”
果然,岳旬眼见着温杳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温杳捏住拳头,缓缓把憋住的那口气呼了出来。一双丹凤眼眯起、拉长,一点一点把脸上那张人皮大面具展开,展出一副恰到好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的笑容:“好啊,愿闻其详。”
岳旬紧盯着他的脸,恍惚间详细幼时读的志怪话本。只说一个恶鬼假作美人,是在身上套了层人皮,夜间要脱下来再将那美人的皮囊描摹一番,所以称为“画皮”。
那故事里的美人皮在温杳眯眼笑开的一瞬间,在岳旬脑海里印上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种诡异而无法控制的心跳声一下子又攥住了岳旬的喉咙,躁动在岳旬的耳内,声音大得让岳旬都害怕温杳会听见。他的喉咙口发紧,生怕那颗心从腔子里蹦出来,于是说出的几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皇叔,我们借一步说话。”
披着美人皮的恶鬼也随着他勾唇笑。他今日又着一件赤红贴里,头上戴着顶的大帽,顶珠血珠子一样红,笑的时候就下意识抬手把自己的帽檐往下按了按。大帽是黑的,又缀着红顶珠,显得他那双手和帽下的面庞更是瓷一样白。
并非艳丽,却有种欺霜赛雪似的惊心动魄。
岳旬喉头一滚,将自己长着冻疮的手缩进了袖子。他莫名觉得那泛红的手指尖应当很冷,就像白瓷一般的温度,故而要用手炉暖着。
捉刀的恶鬼,怎么生得出这样一双手,这样一张脸?
这不是合该出现在他噩梦里的一张脸吗?
恶鬼引着他往陋巷里去。岳旬只觉得自己是被勾魂索命的生魂,浑浑噩噩、混混沌沌,不受控地被他牵引着向前。
岳旬觉得自己必须做出什么举措,好从这样一种似梦似幻的境况下逃脱出去,好不被这可怕的瓷人、披着美人皮的恶鬼这样控制。
他想说话解救自己,嗓子却是哑的,张开几次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叫他是要干什么,只觉得是温杳勾着他到这陋巷里来。
终于,披着美人皮的恶鬼开了口:“你叫我来,究竟是有什么事要说?”
温杳的话夹杂着尚未开春的冷风猛然灌进巷子口,吹得岳旬脑中“嗡”地一声,噩梦中的那张脸和面前的脸两相映照,猛然间合二为一。
岳旬陡然清明。
帕子!
赶紧把那倒霉的帕子还给那可怕的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