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绘不情不愿收住眼神,站起来,斜斜地打量柳薇两眼,讥笑着摇摇头,与大夫人一前一后出来,啧啧道:“我原以为萧绝多年不碰女人,肯定是眼光奇高,谁知瞧上个面黄肌瘦的豆芽菜。”
大夫人冷笑道:“你以为他像你,每天打我房里丫鬟的主意?我也不知是造的什么孽,生一个废一个,到头来被一个庶出的玩意儿逼得有苦不能言。”
大夫人共有四子一女,女儿是最大的,四个儿子里,夭折了两个,余下两个,即四少爷萧经六少爷萧绘。哥儿俩不学无术,成日走街串巷,萧经还比萧绘强些,早几年成了亲,在妻子的看管下,回归正途,现在朝中谋了个闲散的职位。
萧绘烦他母亲来来回回说教,支吾几句,先行一步,气得他母亲直在背后骂他无用、不孝。
外面大夫人怒气冲天,柳薇长了个心眼,没有立马出去,直等没声儿了,才出门。
她感念东良对自己的多处帮助,非常挂念他,遂疾步回院子,询问二毛他情况如何。
二毛道:“我才进去换了湿手巾,顺带摸了摸韩大哥的额头,没下午那么烫了。再睡一夜,应当能退烧。”
柳薇庆幸道:“没大碍就好。”又问:“夜深了,国公爷回来了吗?”
二毛道:“没呢,不过也快了。”
东良是个病人,身旁离不得人,二毛得回去看着。
目送二毛之余,柳薇琢磨萧绝一阵回来,大约也有专人侍应,用不上她,于是打热水回房洗漱了。
才洗完脸,窗外响起一声“来人”。柳薇倏地愣住,头慢慢转向了北面正屋。
是萧绝吗?
一边怀疑,一边开门朝正屋一望,果然闪着亮光。
“来人。”里头又唤一声。
柳薇顿在原地,观望片刻,不见人来。柳薇不知所措,脑子里盘旋着“要不然装没听见好了”的念头。
……那可是萧绝啊,她怎么敢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呢?
柳薇磨磨蹭蹭上前,隔着门询问:“奴婢在……您是有什么指示吗?”
“……其他人呢?”对方显然分辩出是她。
“奴婢不知……”
“……也罢。你速去小厨房,煮碗醒酒汤端进来。”
柳薇应声而去。
拜醉鬼混账爹所赐,煮醒酒汤她最拿手。少时,她捧着汤,推开门,谨小慎微地放于桌子上。
萧绝撩起眼皮,看见灯影下杵着一个人,单薄、瘦弱;这人只着中衣,袖口卷起,领口半敞,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两鬓。
“柳薇,你是故意的?”
柳薇经不起他的质问,慌得抓紧了托盘:“奴婢……愚笨,听不懂您的意思……”
“衣服。”
柳薇后知后觉自己仪容不整,连忙解释:“奴婢正洗脸,听见您喊人,顾不上别的,就……出来了。奴婢不是有意的……”
她半低着头,掩不住左右飘忽的眼色。她是真慌了。
萧绝洞悉人心,知她所言不虚,“嗯”了下,捏起碗沿,将醒酒汤一饮而尽。“拿下去吧。”
“是。”柳薇收起碗,突然记起白日那玉如意,毕竟价值不菲,还是亲口请示一下萧绝稳妥。她尽管盯着自己的鞋尖,道:“早晨老祖宗叫奴婢去说话,完了赠了奴婢一柄玉如意……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回答她的,是漫长的寂静。
柳薇忍不住,一点一点地移动视线,萧绝的靴子,萧绝的裤腿,萧绝的腰带,萧绝的衣襟……最终坠入一双漫不经心的墨瞳中。
“祖母给你的东西,何需又来问我?”
柳薇惧于和他对视,迅速低头,答:“奴婢人微言轻,自知无福消受……”
萧绝道:“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那奴婢这就回屋拿过来,凭您安排……”
“不必。”萧绝道,“既是祖母看得起你,那你可以收着,务必妥善保管。”
柳薇腹诽:这位爷真是善变,一会一个意思……
柳薇准备退下,又闻萧绝道:“今日过节,按惯例该赏你。”
他的赏,带给她的压力比萧老夫人的更甚,柳薇焉敢领。及欲启齿婉拒,忽然听得桌子上清脆的一声——居然是萧绝褪了拇指间的玉扳指,随手丢在了桌上。
“柳薇,自己过来拿。”他手肘支于桌面,五指自然合拢,头便轻轻倚在指端,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柳薇举步维艰,茫然无措。
他为什么变得这样好说话?还冲她笑?
她的疑惑、她的畏惧,尽数逃不过萧绝的法眼。好处摆在眼前却犹犹豫豫……真是个老实巴交的蠢东西啊。
萧绝垂下手臂,转而捻起玉扳指,使着一二分的力气一扔,旋即,那扳指不偏不倚地落在柳薇脚边,完好无损。“我乏了,你可以退下了。”
萧绝的耐心不多,再迟疑,指定又是一场风波。柳薇俯身拾玉扳指在手,一步步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