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窗外的晨雾还带着初夏的微凉。
拔步床上,苏曼微微侧过身,身边宽厚得像是一堵墙的男人的被褥已经微凉。
贺衡总是这般利落,不拖泥带水,归队的时间定在拂晓,他为了不吵醒媳妇和儿子,连起身穿作战靴的动作都放轻得没有半分动静。
唯一留下的,是枕头上淡淡的肥皂清香,以及灶台上温着的一锅大米小米煮成的二米粥,还有用草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白煮蛋。
摇篮里,小贺安吐了个泡泡,迷迷瞪瞪地睁开大眼睛。
小家伙没哭没闹,恰好伸了个懒腰,正巧把昨天夜里滚到角落里的塑料拨浪鼓蹬回了小胖手里,裂开没长牙的小嘴“呀呀”笑了起来。
在这方两进的大四合院里,生活就像是上了一把精准的老条,顺风顺水,熨帖自然。
苏曼手脚麻利地起床、洗漱,换上一件藏青色的细棉布格子衬衫,底下是一条宽松工整的直筒长裤。
她把温热的白煮蛋在桌角一磕,三两下剥掉壳,一口一口就着二米粥吃完,眼神里一片清明。
哪怕昨夜从公园回来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她的心绪也没多乱一秒。
在这个年代,什么身份都没自己手里的外汇指标和存折里不断增长的数字让人安心。
上午八点,苏曼把小贺安连同口粮托付给表姐赵爱萍,自己顺手从墙角推出来那车轱辘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车铃铛清脆一响,直奔南郊工业区前进副食厂。
与此同时,城东红星路,国营第二招待所门外。
树荫底下,苏山眠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笔挺中山装,眉头锁成了死结,指尖驾着的红双喜香烟已经烧到了屁股,他却浑然不觉。
旁边的妻子工会干事吴佩兰,手里紧紧捏着个确良布的手提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苏,你看准了吗?真是他们?”吴佩兰声音都着颤,眼眶通红。
从苏静雅跟贺明皓那场荒唐的“空桌婚宴”回来,她这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沾了水的草。
婚宴当天站在饭店外面的两口子,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那黑瘦中年女人的颧骨和单眼皮,居然跟她疼了二十多年的静雅有八九分相像!
从小,就有人说苏静雅和他们两口子长得不像,吴佩兰从来没多想过。
可看到那两口子以后,从小到大,邻居说的那些话,就不断在脑海里面盘旋。
自己女儿不像自己和老苏就算了,怎么跟别人夫妻那么像?
吴佩兰这几天,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她把事情告诉老苏,苏山眠觉得她想多了。
可看到妻子无比坚定的表情,再加上对妻子的了解,他相信,她不是一个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于是,今天一大早,夫妻俩请了假,出来找人。
按照看到的情况,猜到他们可能是从乡下来的,最有可能住的就是招待所。
京市招待所不少,但距离饭店附近的招待所,只有三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缘分,他们找了两家,就看到了当初饭店外面看到的那对夫妻。
通过招待所一楼茶水间的百叶窗缝隙,苏山眠掐灭了烟头,目光沉如铁水,紧盯大厅里正好下来打开水的两口子。
吕秋菊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对襟小褂,脖子上挂着个洗褪色的毛巾,正叉着腰跟负责打热水的小服务员骂街。
“看什么看!不就是多打了两壶热水吗?我们闺女可是干部家属,是在糕点厂挣大工资的技术员!仔细我撕烂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