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儿盘膝坐在蒲团上,萤石冷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那张清秀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绞紧又松开,绞紧又松开。
过了好一阵,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韩青。
“韩叔,我跟田叔这回来浮南国,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他说,韩青离开总堂之后没多久,施安忽然宣布要收一名新弟子。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洞里的弟子们都在猜是谁走了大运。
结果几天后施安亲自点名,收的竟然是田朴。
田朴在乱鸣洞里当了这么多年小透明,灵根短浅,施安堂堂一个筑基期修士,怎么会忽然收他为亲传弟子?当时洞里的师兄弟们都在议论这件事,但谁也不敢当着施安的面问。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气还算平稳,显然他也曾和其他人一样困惑。但他接下来要说的事,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其实收田朴为徒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黑觋一手操办的。
那老鬼附在田朴身上,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李儿说他从没见过施安笑得那么开心,像是忽然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头多年的夙愿。
黑觋顶着田朴的皮囊与施安密谈了小半个时辰,第二天施安便当着全洞弟子的面宣布收田朴为亲传弟子。
李儿至今都不知道那半个时辰里黑觋到底对施安说了什么。
而他们之所以来浮南国,是因为施安安排了一批心腹弟子来监视韩青。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明显慢了下来,他在观察韩青的反应。
凡俗使的油水太大了,大到连施安这个筑基期修士都坐不住了。
浮南国是周围十六国中物质最丰饶的一个,赤精矿的产出、药园的灵草、每年从凡俗势力手里收上来的灵物,这些东西加起来,足够让一个苦哈哈的虫修分洞眼红。
施安一共派了五名心腹弟子,不包括李儿。
李儿是以田朴随从的身份被捎带上的,在那五个人眼里就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厮。
“那五个人,”李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们在路上全死了。”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也不是撞上了什么截修,是黑觋动的手。
那个老鬼,以前在乱鸣洞时还遮遮掩掩,附在田朴身上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可这一路上他出手越来越毫无顾忌。
李儿说到这里的语忽然加快,几句话说完了,然后沉默下来,像是连回忆这件事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韩青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黑觋是怎么动的手?
他问李儿,是直接用田朴的身体杀的人吗?如果是附身田朴亲自动手,同门相残的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驱灵门的门规韩青比谁都清楚,同门相残的反噬之力足以将施法者的神魂震碎,连结丹修士都不敢轻易触碰这条红线。
黑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没了肉身的残魂,他凭什么能绕过这条铁律?
李儿摇头。
他说那老鬼根本没有亲自动手。
每次杀人,他都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引来妖兽,引来路过的散修,引来山林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毒虫。
有一次他们在一片密林里扎营,半夜忽然涌出来数十条毒蛇,那五个人里有两个在睡梦中被咬穿了喉咙。
还有一次,他引来了一头三阶妖兽,将另外两人活活拍成了肉泥。
最后一个死得更惨,黑觋引来了一个过路的筑基期散修,那散修二话不说便拔剑相向,五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拼尽全力抵挡,最后还是被一剑削去了半个脑袋。
从头到尾,黑觋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所有死的人,身上都没有任何被鬼道功法攻击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