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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留书难隐千里念(第1页)

仅源于昔年与丘初原的一场恩怨纠葛,一场误会隔阂。师徒二人就此决裂,白逸之被逐铁石,自此天涯漂泊,孤雁离群,数年以来未曾归山……

旁人皆道白逸之忤逆不孝,凉薄无情,是窟黎门中最不愿提起的一个名字。

唯有丘初原知晓,师父心中从未真正怪过他。

数年以来,师父时常独坐山巅,望着远方云海,默然良久,一坐便是半日。风掀衣角,云过眉梢,他眼底皆是牵挂与惦念,沉沉如海,深不见底。

她明白师父心中始终放不下这个大弟子,放不下师徒一场数十年的情分。如今他大限将至,弥留之际,心中唯一所愿,便是再见白逸之一面,了结半生执念,消解师徒隔阂。

丘初原攥了攥袖口,喉间发紧,暗暗下了决断。

她不再犹豫,默不作声自练剑池离去,素衣掠过石阶,转身行至案前。再取来素纸狼毫,一笔一画所落,皆是强压着心绪写出,字迹端正,无有半分潦草。

因知晓师父病重,禁不起刺激,她不敢多言噩耗悲事,只寥寥几语,宽慰为先。亦未言明向大师兄传书之事,生怕惹得不悦,故而只得独自行事。

信中写尽山中风物,句句未言边关。末了,再恳切道师父病重,时日无多,盼他速归,见最后一面。落款处不禁顿了一顿,笔尖悬了半晌,终究只写了“初原拜上”四字。

写罢书信,丘处原取出铁石山独有的传信灵蝶。此蝶极通灵性,翼上隐有细密符纹,不惧山水迢迢,唯有山门核心弟子能够驱使,万里传信,瞬息可达,从无差错。

她指尖灵力轻渡,灵蝶振翅而出,携着一纸薄信,穿过殿窗,掠过千山云海。朝着白逸之漂泊的远方疾驰而去,转瞬便没入天际云涛,渺无踪迹。

做完这一切,丘初原再次回望着榻上的师父,见他仍阖目卧着,胸脯起伏微弱。便静静立在一旁,默默守候,寸步不离。

窗外风声呜咽,殿内烛火摇曳,将她影子拉得细长……

而榻上的澄观山人,虽是气息奄奄,神志恍惚,却依旧心底清明,如深潭映月,水浊而月自明。

他预感自己残灯将尽,时日无多,遂转眼问道:“关栎……身在何处?”

丘初原俯身近前,柔声细语向他禀告:“师父忘了,七师弟领您指令,往邻城济疫民去了。那方瘟疫横行,他带了些药材医册,又领了几名外门弟子相随。算着时日,这几日便回山门了。”

澄观山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眸,望向京都方向。

窗外残阳如血,沉沉坠向西山,将天际染成一片苍茫的赤色。不禁遥感远方硝烟正烈,烽火连天,战事吃紧,不知朝廷情况怎样……

“月儿如今身负重任,日夜操劳,分毫不得松懈……”澄观山人眼底漾起一片温和体恤。

暖意里透着说不出道不尽的苍凉:“她自小要强,凡事总不肯落于人后,如今独当一面,肩上压着万千百姓的安危,想来又是一夜一夜地熬着……”

他心中万般牵挂,翻涌如潮,最终都化作成全。当即用尽余力,沉声叮嘱身侧:

“为师病重之事,必严令封锁。不许任何人传信至京城,不许告知月儿分毫。令她在廷中安心理事,专心守关,不必分心归山,更不必牵挂吾身。山门之内,命众弟子严守后方,安定山河腹地,稳住根基。”

澄观山人一生育人,传道授业,从不愿拖累弟子,更不愿见阮月因一己私情,耽误家国大事。

他惦念阮月身负国母重任,身系万千百姓安危,若是得知自己病重垂危,必定心神大乱,弃战归山。

届时京关防线动荡,军心涣散,万千黎民遭殃,后果不堪设想。

山人卫国的一片赤诚之心,是宁愿自己孤身熬尽最后一口气,独自静待归期,也不愿耽误战事,拖累家国安宁。这番话说完,他胸膛又起伏了好一阵子,这才勉强平复下来。

叮嘱完毕,便闭目歇息片刻,缓过了一丝微弱气息,唇色才稍稍回了点暖意,随后抬手示意丘初原取来纸笔。

花白素纸铺于榻前小案,墨研得极淡。澄观山人执笔的手微微发颤,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字迹孱弱,却字字温柔,句句体恤,无半分苛责执念,唯有殷殷叮嘱,切切期许。

书中劝她安心战事,坚守本心,护好京土,善待兵卒,体恤百姓。

告知她要以山河为重,家国为先,私恩私情,皆可后置。更不必以师门为念,不必以师恩为累,最后道尽师徒情谊,言自己此生无憾,得徒如此,夫复何求。唯愿众弟子平安,山河永定,盛世长宁……

写到末尾,笔锋一顿,墨点滴于纸上。他嘴角牵了牵,终究没能笑出来,只将笔轻轻搁下,将那纸遗书折好,递与丘初原好生存放起来,待阮月亲启。

一纸遗书,字字皆慈心,句句是师恩……

夜已寂寥,沉沉如墨,京都城中上首已是一片死气沉沉。

素缟白绸挂满了整片皇城,随风翻卷,恍若无数缟素之手在暗夜里无声招魂。哀戚的悲鸣总也没个停歇,此起彼伏,幽幽咽咽,似要将满城繁华都哭成一座纸扎的冥府……

陡然而来的国丧更使朝中后宫人心惶惶,难以自安。宫人们敛声屏气,连步履都放得极轻,生怕哪一处不慎便触了霉头。

御书房中烛火微微一颤,平素里灯火通明的屋子,如今只余下零星几盏,亦已近了桌面,烛泪层层堆叠,火苗奄奄一息,将熄未熄地苟延着。

微光只勉强照出御案一角,余下的尽数沉入昏昧。

司马靖孤身一人,任凭着黑暗肆无忌惮裹挟自己。他有气无力坐在龙椅旁的地面,地砖的彻骨冰凉丝丝缕缕沁爬上来,跟随着墙壁死死贴着他的身子。

他脊背虽挺立,却好似被掏空了整副心神一般,目光呆滞,望向了四下里被烛火照不见的虚空角落。面上瞧不出太多悲戚,只眼底压着沉沉的倦与痛。

始终没有掉落一滴眼泪,只是指尖虚虚抵着眉心,一边是生母离世的锥心之哀,一边是悬在边关的战火,两相绞着,无处可诉,亦无人可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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