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死寂。
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简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叼着花穗的嘴微微发僵,拂过道袍的尾巴尖儿也僵在了半空,甚至忘了收回。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绒毛似乎都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炸开,根根竖立,暴露着主人内心的极度紧张和一丝…豁出去的兴奋。
沈珩…会有什么反应?
是像白天一样,冰冷地斥责“不知廉耻”?还是直接拂袖将他扫开?或者更糟?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黑暗吞噬了一切表情和动作,只有那冰冷如初的吐纳声,依旧规律地、毫无波澜地响着,仿佛刚才那声软糯的“道长~”和那一下尾巴的轻拂,不过是投入无底深潭的一粒微尘,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难道…没听见?还是…根本不屑一顾?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羞恼瞬间涌上简霖的心头。他几乎想立刻收回尾巴,把自己重新埋进草堆深处。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冰层下第一道隐秘的裂痕,突兀地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沈珩的腰间!
简霖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心脏骤停了一瞬!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尾巴尖儿扫过的道袍下,那盘坐如磐石的身躯,似乎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绷紧了一下!那规律冰冷的吐纳声,也在碎裂声响起的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
紧接着!
“咔嚓…咔嚓嚓…”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瞬间催发,那第一声轻微的“咔”之后,是连绵不绝、如同蛛网急速蔓延般的细密碎裂声!密集、清脆、带着一种玉石崩解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哀鸣!
声音不大,却在这绝对死寂的黑暗里,如同惊雷炸响!清晰地钻进简霖的耳朵,也狠狠砸在沈珩那沉寂如冰的心湖之上!
是玉!沈珩腰间悬挂着的那枚象征清规戒律、代表道心澄明的羊脂白玉珏!
简霖曾在白天惊鸿一瞥,那玉珏温润无瑕,如同凝固的月华,是沈珩身上除了一身冰冷道气外,最显眼也最不容亵渎的饰物。而此刻,这枚玉珏,正在黑暗中,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碎的悲鸣!
发生了什么?!
简霖惊得连口中的小花穗都忘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枚玉珏表面,此刻正有无数细密的裂纹在疯狂滋生、蔓延,如同在冰封的心湖上投下巨石,激起的裂痕瞬间遍布整个冰面!
黑暗,成了这惊心动魄一幕最好的掩护,也放大了其中蕴含的、令人窒息的张力。简霖看不见玉珏碎裂的过程,但那连绵不绝、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密集的“咔嚓”声,却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那枚圣洁之物正走向毁灭的每一个瞬间!
他看不见沈珩的表情,但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那具身躯里,那股原本沉寂如山岳、冰冷如寒潭的气息,在玉珏碎裂声响起的同时,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被惊醒,猛地掀起了一场无声却足以撕裂天地的风暴!
那股冰冷的气息并未消散,反而在瞬间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汹涌!如同被激怒的极地寒流,带着毁灭一切的凛冽意志,轰然爆发!不再是沉寂的死水,而是咆哮的冰河!无形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沈珩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排开!
“唔!”
简霖首当其冲!他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仿佛被无形的冰山迎面撞击!叼在嘴里的那点可怜花穗瞬间被震得粉碎,连粉末都未曾留下!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砰!”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在这剧烈的撞击下齐齐发出悲鸣,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成一团,雪白的绒毛在黑暗中痛苦地颤抖。
那股恐怖的、带着毁灭意志的冰冷威压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冰刀。
黑暗中,角落的方向,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沈珩站起来了!
那高大的身影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浓重、更压抑的轮廓,却散发着比之前强烈百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洪荒巨兽,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碾碎周围的一切!
简霖甚至能听到他指骨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在死死攥着什么东西,要将它捏成齑粉!是拂尘?还是别的?
就在简霖被那冰冷的威压和剧痛折磨得几乎昏厥,以为下一秒那无形的冰刃就要将自己撕碎时——
一道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穿透了浓稠的黑暗,如同淬了万载寒冰的利刃,狠狠钉在了简霖的耳膜上!那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凛冽的杀意,还有一丝…极其隐晦、却被简霖敏锐捕捉到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失控感!
“妖孽…”
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冰锥,带着碾碎一切的森然寒意。
“…不知死活?”
罚抄清净经
药庐内,死寂如墓。
简霖蜷缩在冰冷墙角,雪白的皮毛上沾着几点狼狈的淡金血渍,那是昨夜被沈珩失控的威压震飞时留下的印记。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后背的剧痛,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强行拼凑起来,发出无声的呻吟。喉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如同烙印,时刻提醒着他那个黑暗中的恐怖瞬间——玉珏崩碎的脆响,山呼海啸般的冰冷威压,以及那句淬了万载寒冰的审判:“妖孽,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