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沈砚清头也不抬。
林挽夏僵硬地坐在那条吱呀作响的矮凳上。
“握住墨锭。”沈砚清示意那块墨膏,“像我之前那样,加水,慢慢磨,力道要匀,方向要一致。”
林挽夏伸出那双冻疮未愈、红肿粗糙的手,颤抖着去拿那块墨膏。指尖刚碰到冰冷粗糙的表面,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
“别怕。”沈砚清忽然放下笔,倾身过来。
林挽夏全身一僵,几乎要跳起来。
沈砚清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长,虽也带着劳作痕迹,却比林挽夏的手要柔软些,指尖微凉。
林挽夏猛地一颤,手腕处传来的触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那指尖的微凉,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温度,透过皮肤,灼烧着她的神经。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觉得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快要烧起来了。
“这样握,”沈砚清的声音就在耳边,平静,温和,却不容抗拒。她引导着林挽夏的手指,握住墨锭,带动她的手腕,轻轻在碗底画着圈,“力道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水少了就再加点。”
林挽夏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能任由沈砚清带着她的手,机械地动作着。磨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几乎能闻到沈砚清身上传来的、极淡的皂荚和墨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细微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从未有人离她这样近,也从未有人……这样“教”她做什么。三年来,她听惯了呵斥、指使、辱骂,习惯了低头、沉默、承受。这样的接触,这样的语气,陌生得让她恐慌,心底却又有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贪恋。
沈砚清带着她磨了几下,便松开了手,坐回原位,重新拿起笔。“就这样,继续。”
手腕上的微凉触感消失,林挽夏却觉得那感觉烙印般留在了皮肤上。她低着头,不敢看沈砚清,只能死死盯着碗底渐渐化开的墨汁,手上依着刚才的感觉,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磨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跳却如擂鼓。
房间里只剩下磨墨声和笔尖划过粗纸的沙沙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偶尔交叠。
沈砚清偶尔抬眼,看向对面。林挽夏低垂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那截细瘦的、因用力而微微凸起腕骨的手腕。她磨得很认真,很用力,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使命。
沈砚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她知道林挽夏的紧张,甚至恐惧。但有些冰,需要慢慢破开;有些路,需要有人先伸出手。
两幅画上的墨迹差不多干了。沈砚清将画小心地移到灯下更亮处,再次审视。林挽夏也停下了磨墨的动作,偷偷抬眼,看向那两幅画。
她不懂画,但也能看出那山石的嶙峋,树木的遒劲,还有画中透出的那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象。这真的是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书本的“小姑”画出来的?不,是砚清。她心里默念这个新称呼,更加恍惚。
“画得不好,”沈砚清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纸墨太差。不过,应该能换点钱。”
换钱?林挽夏愕然。这样画出来的东西,能换钱?
沈砚清没再解释,她将两幅画小心卷起,用细绳系好,放在一旁。然后看向林挽夏磨好的墨,墨色虽仍淡,却均匀了不少。
“磨得不错。”沈砚清淡淡道,“很晚了,去睡吧。”
林挽夏如梦初醒,慌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矮凳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一红,低着头,匆匆端起门边那碗早已凉透的水,逃也似的离开了西厢房,甚至忘了带上门。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猛烈摇曳。
沈砚清走过去,将门关好闩上。她走回桌边,看着那两卷画,又看了看碗中林挽夏磨好的墨,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
画有了。下一步,就是如何将它们变成实实在在的银钱,变成她扭转这个破碎家庭、踏上不同道路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