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提着包,走出大门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台阶上、目送他的母亲。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她已有细细皱纹的眼角。
他松开手里的行李袋,几步走回去,在舒丽诧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而踏实,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妈妈,”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母亲肩头,声音有些闷,却异常清晰,“我很爱您。您知道的,对吧?”
舒丽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她抬手,回抱住儿子已经宽阔坚实的后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拍抚着。
她眼眶发热,声音却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傻小子……当然知道了。肉麻。”
周予安也笑了,眼角有些湿润。他慢慢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过两天就回来。”
“嗯,快走吧,路上小心。”舒丽挥挥手,别开脸,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
周予安提起行李转身。
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走进阳光里。
……
给周予安发完消息后,夏昀在小狗餐厅门口又等了大约半小时。
午后的阳光毒辣,她拿着棒球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额角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气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被太阳晒后的燥热。
她系好安全带,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人带着点笑意开口:“和周景那小子吃饭,吵得慌吧?”
夏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猛地顿住,倏地扭过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惊疑:“你怎么知道?”
周予安笑了笑,用下巴点了点餐厅的方向:“这家店,还是我带那小子探店发现的。他后来就成了忠实拥趸,动不动就拉人来。”
夏昀恍然,想起周景在饭桌上滔滔不绝时,确实提过“以前经常跟我哥来吃”。
她抿了抿唇,心头莫名浮起一丝被抓包般的心虚,声音也低了些:“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是来见他?你……没什么意见吗?”
周予安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车流,他目视前方,语气是真实的云淡风轻:“你们俩见个面,吃顿饭而已,我能有什么意见。”
听起来确实没为这件事生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改天我得好好说说周景这小子,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你的联系方式。”
他在意的,反而是这个。
夏昀有些忍俊不禁,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故意逗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们俩都聊了些什么?”
“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周予安答得理所当然,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
夏昀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那股熟悉的因他这种“全盘交付主动权”的态度而产生的无力感,又悄然升起。
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解释权、甚至伤害他的权利,都轻轻放在她手里,然后摆出一副“我都可以接受”的姿态。
看似温柔,有时却让她倍感压力。
“你不能总这样。”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或接受,而是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长久以来她认为不对的习惯,“周予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而不是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我,等着看我说不说。”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事情……就算问了,被拒绝了,也不会少块肉。”
周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微微侧目,瞥了她一眼。
女孩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坚定。他怔了片刻,随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弧度。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周予安转过头,正对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她从学生时代就熟悉的、带着点促狭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问道:“那么,请问夏昀同学,你和我那个聒噪的弟弟,今天中午都聊了些什么呢?”
夏昀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那份“从善如流”的认真,心里那点因他过往态度而产生的微妙的憋闷,奇异地消散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满意。
“聊了你离家出走的事,”她如实回答,语气平淡,“也聊了我生病的事。”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也沉了几分:“你……把你生病的事,告诉他了?”
“嗯。”
夏昀点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然,“把这件事亲口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要轻松很多。”
对别人说出“我得了抑郁症”,不是为了博取关注或同情,也不是为了让谁为此退让或妥协。
而是她自己,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否认、痛苦之后,终于能够以一种相对平静的姿态,去接纳这个事实,并允许它成为自己经历的一部分,不再将其视为必须死死掩藏的耻辱。
周予安看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能看到她眼中那层长久以来笼罩着的、自我厌弃的阴翳,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平静。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随即被巨大的欣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