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轻微的哗然响起。六百元买一幅无款画,在这场合已属高价。
之前出价五百八的那位摇了摇头,放弃了。
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眯眼看了看时墨,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孙老,沉默片刻,最终也没有再加价。
“六百元,成交。”主持人的小惊堂木轻轻落在铺了绒布的桌面上。
声音很轻。
却像惊雷,炸响在时墨心中。
她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向前方。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些不真实。
那卷承载着六百年风雨、未来将光芒万丈的国宝,此刻,正静静躺在旧木匣中,等待她的靠近。
第26章
木匣入手的那一刻,画轴的分量轻得像一片云,却压得时墨指尖微微发颤。
掌心不自觉收紧,感受到老木头特有的温润与岁月的凉意。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绢面,墨香混着旧纸的霉味钻入鼻腔,这一刻时墨才真正意识到——这幅《繁秋山野图》,属于她了。
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狂跳不止。
时墨面上平静无波,只是冲主持人微微颔首,将木匣稳稳抱在怀里,连眼神都没多露一丝异样,返回座位。
接下来的时间里,时墨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恍惚状态。周遭的低声交谈、陆续上场的物件、系统的持续扫描播报……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警告:宿主心率持续超过125次分钟,血压升高,肾上腺素水平异常。建议立刻停止当前活动,休息观察。若持续此状态,有突发心血管风险。】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里急促响起,着急的关心道,【宿主你没事吧!】
时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静道:【我没事,只是有点激动。】
【根据生理数据监测,这已超出‘有点激动’范畴。我不理解,一件艺术品而已,为何会引发宿主如此剧烈的生理反应。它的物质构成是绢、墨、矿物颜料,它的市场价值有待评估,但不应危及宿主健康。】系统满是不解,在它的数据库里,再珍贵的物件也比不上宿主的身体重要。
时墨轻轻摩挲着木匣边缘,感受着那细微的木刺刮过指腹。
【系统,你不懂。】时墨沉默片刻解释道,【这不是‘一件艺术品而已’。这是一个民族某个时代审美与精神的凝结,是穿越了至少六百年战火、流离、无知与遗忘,才侥幸抵达我们眼前的奇迹。它身上承载的东西……太重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处理这段充满感性色彩的输入。【数据不足,无法完全解析。但宿主生理指标仍需关注。建议深呼吸,平复情绪。】
时墨依言,悄悄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
台上的交流还在继续。
时墨强迫自己将一部分注意力拉回现场,让系统重新扫描。
之后,她又以三十五元的价格,拍下了一套共八册的清代木版刻本医书《济世良方辑要》。书页泛黄,边角有损,但内容完整,是清中期一位地方医官的临床汇编,颇有实用和文献价值。
下午四点半左右,观摩交流结束。主持人宣布稍后在西厢房备了简单的茶点,大家可以继续品鉴交流。
孙老看向时墨:“小墨,一起去坐坐?认识认识几位前辈。”
时墨此刻心神几乎全系在木匣和那套医书上,哪里还有心思应酬。她歉然摇头:“孙老,我就不去了,还得赶回学校,不然耽误下午最后一节课。”
孙老理解地点头:“也好,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您了孙老,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时墨忙说。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孩子,还带着东西。”孙老不由分说,领着她跟几位相熟的老者打了招呼,便一同离开了院子。
回去的“面的”上,孙老几次看向时墨膝上的木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小墨,那画……你真那么看好?”
时墨抱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确定的笑容:“孙老,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那山水的气韵特别舒服,笔法也老道。就算是无款,应该也是当时高手所作。六百元,就当是赌一把,亏了也算长个教训,万一……万一有点价值呢?”
她将话说得留有余地,既不过分肯定引来深究,也解释了自己为何肯出“高价”。
孙老听了,沉吟着点点头:“你看画的眼光,我是服气的。既然你觉得好,那自有你的道理。”
“谢谢孙老夸赞。”时墨笑了笑。
车子在市一中门口停下。时墨抱着木匣和医书下车,再次向孙老道谢并告别,看着他坐车离开,才转身快步走进校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时墨从后门悄悄回到自己位于教室中后排的座位。
她的座位本就是全班最受关注的“明星位”——成绩第一、登过报纸、又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周围同学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往常她并不在意这些目光,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些无意扫过的视线,都可能落在她课桌抽屉里的那个旧木匣上。
她知道没人知道木匣的价值,而且之前抄袭事件导致她不在座位时根本没人敢多停留,东西不会丢。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有些坐立难安。
时墨不断告诉自己: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卷普通的旧画。这个年代,校园里几乎没发生过偷窃事件,同学们单纯,门卫尽责。
可理智的安抚压不住心底漫上的、近乎本能的不安。那是一种渺小的个体骤然与过于沉重的历史遗产相连时,产生的战栗与保护欲,贵重到她容不得半分闪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墨罕见地无法集中精力在习题上。连下课去厕所都能忍着,就这么硬生生憋着,从下午上课憋到快两节课,实在憋得受不了,才举手,打报告:“老师,我想去趟厕所。”
“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