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直跟在后面跳下车,揉着坐麻的腿,四处张望。
驿馆不大,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几个驿卒正忙着牵马搬货。陆远之已经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了,正站在廊下,抬头看着檐角那盏昏黄的灯笼,不知在想什么。
“陆兄。”沈直小跑着过去,从袖中取出布袋,递到陆远之面前,“王爷给的药丸,能防瘟疫。快服下。”
陆远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袋,伸手取出一颗药丸,凑近鼻子闻了闻,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随后将药丸收入了袖中。
“知道了。”陆远之淡淡地说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驿馆。
沈直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陆兄这人就是这样,话少,不过既然收下了,自然会服用的,他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沈直将布袋收好,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第三日午后终于驶入了安县地界。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地摇晃着,沈直坐在车厢里,被颠得脸色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陆远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昭煜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绿色。
路边的田地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庄稼早已枯死,只剩些焦黄的秸秆在风中瑟瑟抖。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佝偻着背在田地里翻找什么,看到马车经过,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这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找。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前方的土坡上忽然出现一片低矮的窝棚。说是窝棚,不过是几根木棍撑起一块破布,或是用枯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棚子。风吹过,那些棚子摇摇欲坠,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窝棚前,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划拉着什么。他们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灰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肚子却鼓得老高,和那瘦弱的四肢极不相称。
“这是……”沈直的声音哽住了。
“浮肿。”陆远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有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长期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
萧昭煜从车厢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出前刘公公准备的干粮。他掀开车帘,将布袋朝那些孩子扔了过去。
布袋落在尘土里,扬起一小片灰。
那几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扑了上去。大的推开小的,小的从缝隙里挤进去,争抢着往自己怀里塞。一个瘦小的女孩被推倒在地,她也不哭,爬起来又往里挤,嘴里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萧昭煜闭上眼睛。
“庄宁。”
“属下在。”
“还有多远到县城?”
“回王爷,按这个度,约莫还有一个时辰。”
“加快度。”
“是!”
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马车加快了度。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地颠簸着,萧昭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言不。
马车驶入安县城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城墙低矮破败,墙头的砖石多处坍塌,缺口处用荆棘和木栅草填补。
城门洞开着,连个守门的兵卒都没有,门板上依稀能看到多年前涂刷的朱漆,如今已剥落得斑驳陆离,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萧昭煜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都关门闭户,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照见门口蹲着的几个黑影,分不清是人是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混着尘土和牲畜粪便的臭气,浓得化不开。
马车在县衙门前停下。
说是县衙,不过是几间破旧的瓦房围成的一个院子。
大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安县正堂”四个字的金粉剥落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轮廓。
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棵枯黄的草,在夜风中瑟瑟抖。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从门内小跑着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师爷模样的瘦削男人。那县令跑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在抖。
“下官安县知县王仁恭,叩见煜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萧昭煜站在马车旁,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王仁恭身侧走过,径直走进了县衙。
县衙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正堂的桌椅缺了角,墙上的匾额歪歪斜斜,案上的签筒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许久没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