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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直走到书案边,低头帮忙研墨。
“孟兄,你写完了没?听刘公公说你一整晚都在写这个,我……”
孟常安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沈直站在他身侧,正低着头研墨。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的头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
他就那么站着,不紧不慢地帮自己研着墨,像是这段时间从来没有消失过。
孟常安的嘴唇动了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从最初的茫然,变成难以置信。
“沈……沈兄?”
沈直研墨的动作没有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孟兄,好久不见。”
孟常安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椅子往后一滑,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从架子上滑落,砸在地上,那条受伤的腿承受不住突然的重力,膝盖弯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
沈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孟兄,你小心点!腿不要了?”
孟常安没有理会他的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沈直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从那张有些憔悴的脸,到那件皱巴巴的长衫,再到那截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
“沈兄……你、你还活着?”
沈直轻轻笑了一声,将研好的墨推到孟常安手边,然后退后一步,双手一摊,开始诉起苦来。
“活着是活着,就是差点没活成。”
沈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委屈,“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晚我在孙德茂那里察觉到不对劲,翻墙就跑。深更半夜的,黑灯瞎火,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城南那片老巷子里。那巷子七拐八拐的,我跑了大半个时辰才甩掉后面的人。”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哪儿敢回去啊。孙德茂的人到处在找我,都察院也在找我,我连户部都不敢靠近。我一个外地来京的,在这京城无亲无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直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你看看我这衣裳,跑的时候被树枝刮破的,这几天也没处换。头也没处洗,脸也没处洗,整个人跟个叫花子似的。”
“那你这些天……住在哪儿?”
“城南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就是咱们以前路过的那间,屋顶都塌了一半的那个。我在那儿凑合了几晚。这几日天天下雪,冷得要命,连个炭火都没有,我只能把那些破帘子、旧蒲团全裹在身上,缩在角落里抖。”
沈直越说越来劲,索性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孟常安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吃饭就更别提了。头两天我还剩几文钱,买了几个烧饼,一天啃一个。后来连烧饼都买不起了,只能去城南的粥棚蹭粥喝。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饿了。”
沈直放下茶杯,长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
“孟兄,你是不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不敢出门,怕被人认出来。晚上又冷又饿,缩在那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自己会不会就这么冻死在里面。”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到屋顶那个大窟窿,雪花从外面飘进来,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就想,我沈直这辈子,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进了户部,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不会就这么交代了吧?”
“我有想过往煜王府跑,但我又不能暴露自己与王爷的关系,只能在这外头苟活着了,其间要不是神仙大人帮过我一次,我这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了。”
一旁黄媛媛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孟常安写下来的那沓账目,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孟常安这个人确实有点过目不忘的本事。
昨晚在孙德茂书房里,不过是在火折子微弱的光线下匆匆翻了几页,又被弩箭指着,被拖进柴房,被救出来,折腾了大半夜,换作旁人,能记住个数字就不错了。
可孟常安写出来的这些,条目清晰,数字准确,连那些账册上用的暗语和缩写都原样默了出来。
有些地方甚至比最初已经查出来的还要详细。
就在这时,沈直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你是不知道,我堂堂一个文官,当时孙德茂的侍卫追过来的时候……”
沈直正说得唾沫横飞,见孟常安低着头一声不吭,以为是自己诉苦诉得还不够惨,正要再添油加醋几句。
黄媛媛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沈直这个人,说好听点叫会演戏,说难听点叫戏多。
什么破庙,窟窿,雪花,什么缩在角落里裹着破帘子抖,那间厢房里铺的是厚褥子,炭盆烧得旺旺的,刘公公一日三餐变着花样送,参汤燕窝轮着来,他倒好,说得跟难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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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媛媛怕沈直再说下去就逻辑漏泄了,赶紧轻咳了一声。
沈直正说得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黄媛媛的目光。他还对着孟常安比画自己当时有多狼狈,说那破庙里的风有多刺骨,说他差点以为自己的腿要冻坏了。
黄媛媛深吸一口气,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出一声极轻的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