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道昨晚那个人是在何时溜进他的房里来的。
恍惚中他觉得那或许是自己的另一个梦。但床榻上残留着宋听身上那股子熏香的味道,那个人是真的来过。
因为那个梦,楚淮序的心情就不大好,以至于小五和祁舟进来伺候他用早膳的时候也没得到他的好脸色。
小五偷偷给祁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是又怎么了?不会殃及池鱼吧?”
很不幸,这点小动作并没能瞒过楚淮序的眼睛,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视线漫到小五的脸上,阴阳怪气地说:
“眼睛不好的话就去治,别在我这里挤眉弄眼,像个扑棱蛾子似的,看着叫人心烦。”
小五:“……”
您这张嘴,跟淬了毒似的。
“你家大人呢?”楚淮序又问。
“小皇帝不知怎么又想亲自审问那个妖僧,大人陪着一块儿去了。”小五老老实实地说。
捉回来的老和尚被绑在寺院的地窖中,小皇帝调整好心情之后又把人想起来了,亲自跑去审讯了一番。
撕下高僧的假面之后,空行就如一条丧家之犬,见了皇帝痛哭流涕,求皇帝饶命。
“……陛下,草民也不想这样啊,草民都是被逼的啊!求陛下开恩……”
白马寺里风云涌动,为了掩人耳目,小皇帝穿的还是刚来寺里时那身侍卫服,负手而立的时候却流露出很强大的威压,让人不太敢直视。
空行几次扑到他脚边,又被宋听给一脚踹回去,惊惧之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小皇帝心里有些嫌弃,默默地离远了些,脸上却显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垂着眼眸打量着老和尚:“那是谁逼你?”
“这个草民不能说,草民的妻儿还在那人的手上,若是说了,他们必死无疑,草民不能说……”空行满脸的恐惧,疯了一样摇头。
在小皇帝下来之前。他早已挨过锦衣的一番审讯,身上到处都是伤,脑袋也磕破了,血水混着泪水,把一张脸弄得尤为狼狈,也尤为可怖。
小皇帝心里因此更加厌弃。
章炳之察言观色,凛然道:“你借巫蛊之术的名义加害太后娘娘,又杀害嗣水镇上数十口人,罪大恶极,本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无论说与不说,你的妻儿都已经被你连累。”
他望着空行,语调有些慢:“但倘若你能供出主使,陛下圣明,或许还能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空行,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原本痛哭流涕不住求饶的老和尚忽然停住所有动作,一张狰狞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他以趴伏在地的姿势逡巡着地窖内的人。
空行以前是个杀猪匠,杀了十来年的猪,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上山成了流寇。
他抢过米粮银钱,也杀过人,一身的匪气是很难从身上磨灭的,就像此刻,明明已经成了阶下囚,眼眸中还是带着一股狠劲。
在章炳之向他陈明利害之后,他忽然就停止了痛哭,变得冷静下来,那双凶狠的眼眸先是看着小皇帝,再是宋听。
但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只是掠过一眼,接着就转到了章炳之的身上。
后者和宋听一起,一人一边站在皇帝身侧,浑浊的眼眸微微眯紧,和空行对上视线时递给对方一个很深的眼神。
空行接收到了这个眼神,神色微变,颤抖着声音道:“草民……草民是受……”
说到这里,他瞳孔蓦然睁大,然后抱住自己的肚子,呕出了一口黑血。
这番动静叫他怔了片刻,接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骇然地瞪向章炳之,“大人,您这是……这是要过河拆桥吗?”
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他腹中剧痛难忍,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奋力扑过去,抱住章炳之的腿:
“您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您……您答应过我,只要我按、按您的要求做,就保我……保我一家老小衣食无忧,您这是要……要杀我灭口……”
见空行败露,章炳之原本的确是想牺牲这颗棋子的,反正这老和尚的妻儿还在他手中,谅他也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刚刚那番话实则就是在敲打对方。若是能借机拉宋听或者楚淮序下水,那就再好不过。
这原本也是两人事前商量好的,一旦事情超出他们的预料,发展到不利于他们的一步,空行就要把罪名担下来,并且嫁祸给宋听。
人是章炳之带到太后面前的,他却要想方设法撇清关系,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但让章炳之没想到的是,这老和尚居然会在此时反咬他一口。他立时慌了一瞬,用气急败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胡说八道!你休要胡说八道什么,老夫何时同你说过这些,你不要血口喷人!”
好戏
“好啊、好……大人这是铁了心要舍弃我这枚、这枚棋子,但是大人莫要、忘了,皇帝和太后他们的生辰八字,可都是大人您……您告诉我的。”
“否则我一个小小的……山匪,又如何能、能知晓天家的事情,大人,你好狠的心……”
他说的这些都是事实,饶是章炳之这样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在真相之下也难免慌了神。
“妖僧!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章炳之脸上青红交错,气得完全维持不下去什么风骨和风度。
他看准了宋听腰间的软剑,“老夫清清白白,为我大衍鞠躬尽瘁,岂容你一个妖僧毁我清誉!老夫今日就要杀了你,再以死自证!”
原本,宋听默然而立,看着这出狗咬狗的戏码,见他要来夺剑,才一个错身退到了另一边,压根没让老东西碰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