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离去后,玉清殿内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空气依旧凝重,但无形的暗流,已然在平静的水面下,开始了更激烈的涌动。
道玄真人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青云门诸脉座,天音寺高僧,焚香谷长老,各人神色不一,或沉思,或凝重,或疑虑,或算计,尽数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之中。
“阿弥陀佛,”普泓上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悲悯与凝重,“张小凡施主所述之事,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却又与那‘净世莲灯’、与碧瑶施主之状况,一一印证。鬼王宗狼子野心,竟敢行此逆天之举,以万魔献祭,图谋归墟之力,实乃滔天罪孽,人神共愤。幸得苍天有眼,使其功败垂成,否则归墟之眼若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道玄真人,语气诚恳:“道玄真人,如今局势已然明朗。鬼王宗此番图谋虽未竟全功,但其野心昭然若揭,所图非小。那‘净世莲灯’凶威莫测,蕴含法则之力,绝不可落入魔教之手。而张小凡施主与碧瑶施主,命运相连,牵扯甚深,既是受害者,亦是关键之人。我三大派既为天下正道支柱,自当同心协力,共度此劫。救治二人,探查莲灯,防范鬼王宗卷土重来,此三事,刻不容缓。”
普泓上人这番话,将议题重新拉回到了三大派的合作上,并点明了当前最关键的三件事,姿态放得很正,显得顾全大局,以天下苍生为念。
道玄真人微微颔:“上人所言甚是。鬼王宗此番动作,绝非偶然,其背后必有更大图谋。我等自当严加防范。至于救治与探查之事……”他目光扫过上官策,“不知上官长老,有何高见?”
上官策早已收敛了先前在静室中的些许情绪,此刻面色沉静,目光锐利,闻言沉声道:“普泓上人所说不错,三事确为当务之急。然则,如何救治,如何探查,却需仔细斟酌,制定万全之策,以免再生变故。”
他话锋一转,看向青云门诸人,尤其是苍松道人、曾叔常等人,缓缓道:“适才张小凡所言,那‘净世莲灯’最后是由他所持,后被道玄真人封印。不知此灯如今状况如何?封印是否稳固?其中蕴含的三种法则之力,尤其是那‘青金创生’之力,是否尚有残留?此灯既为鬼王宗圣物,又与‘归墟’有莫大关联,实乃解开诸多谜团之关键。不知真人可否让我等一观,集思广益,或可寻得安全引动其力、探查其秘之法?”
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亲眼查探“净世莲灯”。之前道玄以封印不稳、凶险莫测为由,拒绝了焚香谷近距离查看的要求,只允许在加固封印时,于远处感知其气息。如今,借救治张小凡与碧瑶、探寻“生”之法则的名头,再次提出此议,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苍松道人眉头微皱,冷声道:“上官长老,那莲灯凶戾异常,蕴含‘否决’法则,霸道无比,轻易触动,恐有不测。掌门师兄亲自布置的‘两仪微尘阵’辅以‘诛仙剑意’镇压,方能将其暂时封禁。此刻开启,风险极大。”
曾叔常也捻须道:“不错。何况张小凡也说了,他只能模糊感应,无法沟通引动。那‘青金创生’之力是否尚存,尚是未知之数。贸然探查,若引其反噬,或是惊动了莲灯深处可能残留的鬼王宗后手,岂非得不偿失?”
上官策神色不变,淡淡道:“苍松道兄、曾道兄所言,亦是老成持重之见。然则,若不探查清楚莲灯底细,不明其力运行之规,又如何能寻得救治张师侄与碧瑶姑娘之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否决’之力不断侵蚀,看着他们魂魄日渐衰竭?我焚香谷‘玄火鉴’亦有镇压邪祟、焚尽阴秽之能,配合道玄真人的‘诛仙剑意’,或可再加一层保险。只需在严密防护下,稍作探查,了解其力属性与残存状态即可,并非要深入催动。此乃不得已而为之,还请真人明鉴。”
他将救治张小凡与碧瑶的大义摆在前面,又提出以“玄火鉴”相助,增加安全系数,话说到这个份上,若再断然拒绝,未免显得青云门过于藏私,甚至有不惜牺牲弟子性命、也要独占莲灯秘密的嫌疑。
道玄真人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上官长老所言,不无道理。为救治门下弟子,确需探查清楚莲灯虚实。只是此物凶险,不可不防。这般,三日后,待普德神僧、刘师弟、范师弟他们将‘三才固魂阵’布置妥当,张小凡与碧瑶姑娘伤势初步稳固后,贫道便与普泓上人、上官长老,以及我青云门几位师兄弟,一同前往封印之地,在严加防护之下,稍作探查,以观其详。如何?”
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也限定了参与探查的人员,既同意了上官策的要求,又牢牢掌控着主导权。
上官策目光一闪,知道这已是道玄真人的底线,再强求反而无益,便点头道:“真人所虑周全,便依真人之言。三日后,云某当携‘玄火鉴’前来,与真人、上人一同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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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泓上人也颔道:“阿弥陀佛,老衲愿从旁护法,以佛法相佐,镇压邪氛。”
此事便算初步议定。但上官策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他话锋一转,又道:“另外,关于救治之法。适才张小凡提及,他能模糊感应到莲灯,其体内又有‘大梵般若’之力护体,或许,要引动莲灯残存的‘生’之力,或化解那‘否决’烙印,关键还在张小凡自身。我提议,在探查莲灯之后,可尝试引导张小凡,在安全可控的条件下,以自身为媒介,尝试沟通莲灯,尤其是感应其中可能残存的‘青金创生’之力。若他能引动一丝生机,或可为其与碧瑶姑娘续命,争取更多时间。”
此话一出,殿中不少人脸色微变。引导张小凡主动沟通那凶戾莫测的莲灯?这无异于将他再次置于险境!而且,一旦张小凡真的能引动莲灯之力,哪怕只是一丝,也意味着他与莲灯的关联更深,其身上的不确定性与价值,也将更大。这其中蕴含的风险与变数,难以估量。
田不易第一个按捺不住,沉声道:“不可!小凡伤势未愈,魂魄不稳,岂可再让他冒险接触那凶物?万一引反噬,或是被那‘否决’之力再次侵蚀,后果不堪设想!此事断不可行!”
上官策看向田不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田道兄爱徒心切,云某理解。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眼下除了此法,田道兄可有更好的、能同时救治他二人的良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否决’之力日夜侵蚀,看着他们生机日渐消磨?引导张小凡尝试沟通,并非要他强行催动,而是在我等严密护法之下,以阵法隔绝,小心试探,一有不对,立刻终止。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难道田道兄宁愿看着弟子坐以待毙,也不愿冒一丝风险,搏一线生机?”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冒险”包装成“搏一线生机”,又将不赞成的田不易置于“罔顾弟子性命”的境地,用心可谓险恶。
田不易气得脸色红,正要反驳,道玄真人却抬手制止了他。道玄真人目光平静地看着上官策,缓缓道:“上官长老提议,不失为一条思路。然此中风险,确实极大。需从长计议,待探查莲灯后,视其具体情况,再行定夺。届时,也需征询张小凡本人意愿。毕竟,事关他自身安危,不可强求。”
他再次将皮球踢了回来,既没有完全否决,也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将决定权后移,并加上了“征询本人意愿”这一条,给田不易和张小凡都留了余地。
上官策似乎也料到道玄真人不会轻易答应,当下不再纠缠,点头道:“真人考虑周全,自当如此。一切,待三日后探查过莲灯再议。”
接下来,众人又商议了一些关于加强青云山戒备、防备鬼王宗可能来袭、以及如何协调三派弟子共同看守静室与封印石室等琐事。看似一片和谐,共同御敌,但殿中诸人,心中各有盘算,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愈湍急。
会议散去,诸人各自离去。普泓上人与普德神僧自去静室,与范、刘二位长老商议稳固“三才固魂阵”之事。上官策也带着李洵、燕虹等人,去往青云门安排的客舍,名为休息,实则是暗中商议。
青云门诸脉座,也三三两两地离开玉清殿。田不易脸色阴沉,一言不,大步流星地往大竹峰方向走去,苏茹紧随其后,眉宇间满是忧色。水月大师冷冷看了一眼上官策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静室所在,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苍松道人、曾叔常、商正梁等人,则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凝重。
道玄真人独坐于大殿之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目光幽深,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良久,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净世莲灯……归墟……魂魄共生……鬼王宗……天音寺……焚香谷……张小凡……碧瑶……陆雪琪……呵,这盘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与此同时,通天峰后山,一处僻静的客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