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周遭路人先前鄙夷非议的神色骤然逆转,瞬间化作满心同情。
彼时港城民风传统守旧,香火传承、绵延子嗣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老话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生养子嗣是每个家庭的头等大事,终身不育的女子,向来容易被世人指指点点、轻看轻视。
“原来症结在这儿啊,是正房太太不能生养!”人群里立刻有人恍然大悟。
“要说这般处境,男人想再寻一房留个后,好像也情有可原。这女的既然能生下孩子,身子定然是没问题的。”一位年长大爷摸着下巴,兀自点头评判。
旁边大妈当即不悦地反驳回去:“你这话就偏颇了,生养孩子从来不是女人单方面的事,凭什么一竿子打翻,全都怪罪到女人身上?怎的就不能是男人自身的问题?”
“你看这孩子眉眼神态,跟这男人多相像,一看就是亲生骨肉,足以说明男人身子无碍……”
“你空口白话看得准什么?凭一眼就能断定内里缘由?”
“嘿!你这老头子怎么还抬杠!”
“一把年纪半截入土的人,道理讲不通,偏要争强好胜!”
街头本就爱看热闹的闲人颇多,主角三人尚且未曾再多言语,围观的大爷大妈倒先因为观点不同,当众争执不休,吵得面红耳赤。
人群里吵吵嚷嚷、喧闹不休,而身处风波中心的杨玉琪,一张清冷绝美的脸庞早已染上片片绯红,耳根烫,心底羞愤交加,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她此刻只觉得浑身难堪,百口莫辩,好好的清白名声,竟被阎解放三言两语,稀里糊涂就被坐实了旁人眼中不堪的身份,赤柱大街以后真的不能来了。
趁着街边人群还在为方才的闲话争执不休、注意力全然分散,杨玉琪赶紧顺势拽住阎解放的胳膊,又朝阎解娣递了个快走的眼色,拉着两人头也不回地挤出围观人群,快步往街西头逃去。
一路脚步匆匆,直到远远甩开身后嘈杂的议论声,跑到大街西头僻静处,三人才堪堪停下脚步,一个个弯着腰大口喘粗气,胸口起伏不停。
阎解娣跑得脸蛋通红,额角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抬着一双幽怨委屈的眸子,直直瞪向自家亲哥,满心都是刚才当众丢脸的憋屈。
她心里百思不得其解,起初自己明明只是想小小捉弄一番,让杨玉琪当众难堪下不来台,谁能料到事态彻底失控,最后闹成一场人尽皆知的难堪闹剧,反倒把自己也拖进了这尴尬漩涡里。
缓过一口气,她忍不住带着几分埋怨开口:“哥,你刚才做得也太过分了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亲妹妹啊。”
阎解放闻言,只凉凉地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回击:“刚才你开口拱火的时候,可半点没顾着我这个亲哥。”
一句话堵得阎解娣神色骤然一僵,脸上闪过几分心虚的尴尬,讪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时竟无从辩驳。
喧嚣远去,周遭终于清静下来,阎解放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后知后觉间,才陡然察觉到胳膊上传来一片温软贴合的触感。
他身形微顿,下意识轻轻往外挣了挣胳膊,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窘迫。
“唔……”
一声细碎又软糯的轻吟从身侧溢出。
杨玉琪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又羞又恼,慌忙下意识松开紧环着他胳膊的手。
那双清丽潋滟的眼眸里,瞬间蓄满恼意,狠狠剜了阎解放一眼。
方才一心只顾着慌忙逃离人群,满脑子只想尽快摆脱那些探究戏谑的目光,压根没留意两人贴得极近的姿势。
直到方才肩头不经意轻蹭到他手臂,她才猛然回过神,惊觉两人方才的姿态过分亲昵暧昧,看着格外不雅。
心头纷乱百转,羞赧和窘迫交织在一起,她连忙收敛心神,刻意避开方才那暧昧的插曲,抬手故作从容地拢了拢耳边散落的丝,强行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先别站在这里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先前在字帖摊前闹出那一场天大的风波,几个人心神不宁,哪里还有胃口吃得下饭。折腾了这大半日,早就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阎解放和阎解娣本就没什么异议,顺着她的意思,就近在西街挑了一家家常小饭馆落脚。
店里饭菜味道平平,比起先前吃过的馆子差了不少,算不上多精致可口,却也中规中矩,能填肚子果腹。
经过方才那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不管是心里憋着气的杨玉琪,还是满心委屈懊悔的阎解娣,都没了心思再针锋相对、互相找茬。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人再故意挑事拌嘴,也没人再言语试探讥讽,三人就这么安安稳稳、相安无事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后,其实还不算太晚,不过是才九点多一些,这个点港城人是不会睡觉的,浪费时间。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街上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悠悠吹着。
三人没急着回去,就沿着街边慢悠悠闲逛散心,方才饭桌上那点紧绷尴尬的气氛,也渐渐被晚风冲淡了不少。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既有归家的路人,也有闲逛散心的街坊。
走着走着,前头路口忽然站着几个衣着整洁、态度温和的传教人士,手里捧着小册子,见人就和气地上前搭话,语气和善地劝人信主、向上帝祷告祈福。
几人一眼就注意到了闲逛的他们,当即笑着迎了上来,语气谦卑又温柔:“这位先生、两位小姐,夜里平安散步,不如静下心来向主祷告,心诚许愿,上帝必会垂听,保佑万事顺遂,心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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