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的疼痛让黄灿喜眉头死皱,她忍无可?忍地捏紧拳头,带着尘土一拳砸在他脸上,打得他脸颊瞬间红肿,又逐渐泛紫。
然而这一拳并?未让他清醒,反倒像是加剧了他的疯魔。他依旧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请求,仿佛那是他残存理?智中唯一的执念。
“好好说话!”她厉声喝道,目光从他扭曲的脸庞移向那扇敞开的巨门。门内原本朦胧的蓝绿色调,正一点点地暗沉下来。
“……仙界居然也会天黑?”
可?这话语听起来不像是疑问,反倒带着几分嘲讽。
语调像一根尖针,刺入了沈河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
“仙界当然不会天黑!”
他惶然抬头,目光先是落在黄灿喜脸上,嘴唇剧烈哆嗦着,最终定格在她身后的某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存在,
“可?没有神仙的地方……哪里还配叫做仙界!”
你……你疯了!
“全?没了……全?没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轻轻摇着头,目光却死死黏在黄灿喜奶奶那抹虚影上。那身影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仅凭最后一缕执念,勉力?滞留在这?人间。
沈河忽然怪异地安静下来,可脖颈下暴起的青筋依旧狰狞。
“你奶奶是土胥,你知道吗?那个?强大得足以让万物万灵起死回生的神明……可她现在为什么只剩这?一缕残魂,你难道从未想过?!”
黄灿喜沉默不语,乌黑的眼睫低垂,将翻涌的心事沉沉压下。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沉默,沈河抢着嘶吼:“因为她没用!她——!”
话音未落,他眼前?猛地一黑,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灼痛。他踉跄着摔倒在地,茫然抬头,鼻下传来湿意,随手一抹,满手猩红。
他盯着那片血色,忽然咧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鲜红的血混着惨白的牙齿,显得格外?刺目。此刻的他,比金古寨那些异化之人更像一头失了智的怪物。
“哈哈……你就算捂住耳朵、蒙住眼睛又如何?事实就是如此!”
黄灿喜向前?迈了两步。
沈河见状慌忙护住头部,却见她只是在身前?蹲下。一道刀锋般冰冷的声音擦着他火辣的脸皮撞来:
“神本?就是人造的,自然该为人所用。”她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紧,“但你这?张嘴如果忘了怎么说人话,我不介意帮你记住。”
“赞普为巩固王权,扶植佛教,抑制苯教。人也?需要在苦难中得到救济与超脱。”
“那些古老的、血腥的、野蛮的,一切不合时宜的,被时代抛弃不过是必然。”
“你难道是今天才知道?活了这?么久的岁月,难道一直活在梦里?”
她与沈河自幼相识。
尽管这?人接近的目的从不单纯,但那些年岁里的照顾并非虚假。他活得太过长?久,又习得了那些禁忌的咒文古语,早已与常人不同。
可也?正是这?份不同,让他深陷泥沼。知道得越多?,反而越是糊涂。
他的崩溃映在她眼里,像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难题。
“……黄灿喜,你到底为什么能如此冷静?”沈河脸色灰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她,从皮到骨,竟觉得这?副样子比他在门后所见的一切更令人心惊,“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你毫无关系……”
胚胎玉本?是世?界起始的缩影,但只有他知道,它?真正的作用是扭曲时间的尺度。
“我用它?、去看了未来,门后面的、未来。”
他所向往的仙界天宫并未出现,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沉。
天空泛着氤氲的蓝靛色湿气,与大地模糊了界限。
厚重而浑浊的绿色沉淀下来,成?了脚下踩着的土地。天地之间,唯有一条蜿蜒的光路在缓缓流淌,那光路由碎金、霜银与破碎的星辰拼贴而成?,在幽黯的荒野上无声蔓延,不知终始。
可这?异界并非只有他一人,光路上行?走的身影漆黑而静默,轮廓大半被湿漉漉的雾气吞没,只留下一抹抹坚硬的侧影。
他茫然四顾,手中的胚胎玉烫得像一团火。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去错了时空,便随手拦住一道身影,想要问个?明白。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下时,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那竟是一座道院里香火鼎盛供奉的上仙!
他曾亲眼见过那间道院,信众络绎不绝,香烟缭绕梁柱。
可此刻,这?位上仙只剩一道虚无的影子。风从不可知的深处吹来,将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又消散在碎金流淌的长?河中,无影无踪。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碎金路的两旁,早已堆积如山般挤满了神明的尸体。
武神赤红的面容在幽光里褪色,如同蒙尘的供桃;披着红袍的瓷娘怀抱空洞的襁褓,阴森地低着头;还有那些失了头颅、断了臂膀、胸膛开?裂的山神神像……偏偏它?们的脸上,却凝固着笑容,欢迎的、热烈的、慈祥的笑容。
唯有双眼下方裂开?的两道缝隙,像是无意中泄露了天机。
原来神明也?有了不愿示人的心事。
“救救我……救命啊——”幽深的哀鸣层层叠荡,神像藏在神像之间求救、诉苦。仿佛唯有在此地、此刻,隐去身份,它?们才敢吐露最真实的恐惧与痛苦。
他颤抖着摸索自己的双臂与胸膛,直到确认身体依旧完好,才稍稍平复了那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