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静静伫立涧边,看溪水叮咚、云烟流转,片刻后景珩轻声道别,转身朝着研学厅堂走去。
研学厅堂窗明几净,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案上古画册页之上,笔墨书香袅袅萦绕。
亦安端坐长案之前,身姿端正挺拔,却不复往日刻板紧绷。案头一边堆叠着历代山水名家册页,一边铺着数张临摹新作,还有几张是方才外出短暂写生的山野小景,古今笔墨两两对照,井然有序。
她今日半日沉心研读古法,半日外出实景写生,彻底跳出了“对称均衡”的刻板桎梏,全身心钻研古人“气韵平衡”的核心章法。
听见门外脚步声,亦安不必抬头便知晓是景珩,轻声开口:“你来得正好,我方才临摹宋元山水,有一处心结始终未能全然通透,想与你探讨一二。”
景珩掀帘而入,走到案前低头细看:“何处困惑?”
亦安指尖轻轻点向案头一幅《秋山平远图》古画,又指向自己的临摹之作,认真说道:“从前我读此画,只觉画面左右均衡、四平八稳,便一味效仿其规整构图。今日结合山野实景再看,才现此画看似平稳,实则大开大合、疏密有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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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左侧重山叠石、林木茂密,笔墨厚重繁密;右侧千里平坡、江水空阔,大面积留白虚空。一繁一简、一重一轻、一实一空,全然没有形体上的对称,却偏偏气韵安稳、浑然一体。”
亦安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悟:“我临摹数遍,依旧难以拿捏这份平衡。要么右侧留白过多,画面显得轻浮空洞;要么右侧补景过满,又失了悠远意境。我看懂了古法的道理,落笔之时,却依旧难以掌控分寸。”
景珩俯身细细比对古画与临摹稿,看得细致入微,片刻后缓缓开口点拨:“你看懂了疏密虚实,却忽略了古人的调剂之法。左侧山石林木厚重,是实笔;右侧虚空,便以远帆、飞鸟、浅滩几点轻景作为点缀,以轻点重、以静补空。”
他指尖划过古画边角:“真正的气韵平衡,从不是两边景物对等,而是轻重互补、虚实相生。繁处不壅塞,简处不轻浮,密可藏境,疏可通气,这才是古法章法的精髓。”
“原来如此!”亦安豁然开朗,眼神清亮,“我只学到了‘疏密对立’,却不懂‘虚实互补’。一味删减右侧景物求留白,却不知少量点景,便能稳住整片虚空的气韵,让画面轻重相衡。”
她立刻执笔,在最新的临摹稿上轻轻调整。于右侧大片留白的江水之上,浅浅勾勒一叶远帆,寥寥数笔,极简极轻,不抢主景气韵,却恰好填补了虚空的单薄,瞬间让整幅画面沉稳悠远,气韵浑然。
调整完毕,亦安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满是释然:“这一刻,我才算真正读懂了这幅古画。从前临摹是照猫画虎,徒有其形;今日临摹,才算窥见其心法意境。”
“古今互通,方为正道。”景珩缓缓说道,“你昨日实景写生打破刻板,今日古法研学印证心境,一实一古、一新一旧互相佐证,你的章法认知,已然完成了一次蜕变。往后再多结合实景打磨,这份心法便会彻底融入本能,无需刻意思索,落笔自成章法。”
亦安轻轻颔,目光坚定:“从前我困于教条,以古法束缚自我;如今方知,古法是引路灯火,而非禁锢枷锁。学古而不泥古,遵法而不拘法,这才是艺道修行该有的模样。”
厅堂之内,笔墨沙沙,古今对话,静水流深。
与此同时,院外深山秋林之中,知夏正驻足山涧崖边,潜心写生秋山流水景致。
午后的山野彻底放晴,天光澄澈通透,漫山林木染上深浅不一的秋意。翠绿、浅黄、橙红层层交错,层层叠叠铺展在山峦之间,秋日的疏朗与绚烂尽数相融。山涧清泉自崖间潺潺流出,绕过斑驳山石,叮咚奔涌,野趣天成。
知夏背着画囊,立于向阳崖边,目光静静俯瞰整片山野秋景,心境全然开阔舒展。
今日进山,她刻意放下所有固有审美,不再强求规整、完美、周全,全然顺从山野原生姿态落笔。山石肆意错落、林木随性生长、流水自在奔涌,无规整章法,无刻意雕琢,皆是自然本真。
她执笔落笔,取舍有度、写意洒脱。繁密林木处,不取细枝末叶,只以阔笔铺展秋林气韵;错落山石处,重点刻画肌理层次,区分远近虚实;流水蜿蜒处,简笔带过,留白衬水,尽显灵动。
画至尽兴之处,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巡看各处的景珩寻了过来。
“今日山野秋景,画得如何?”景珩立于崖边,望向漫山秋色,满目清和。
知夏没有停笔,一边从容落墨,一边轻声回道:“收获极大。竹院景致雅致规整,久而久之,落笔容易自带工整匠气。来到这山野之间,看万物随性生长、无拘无束,才彻底挣脱了细节执念的桎梏。”
她微微侧头,看向景珩,眼底带着通透笑意:“从前我作画,总忍不住修正画面的‘不规整’,草木歪斜便想扶正,山石参差便想修饰,到头来,画面工整完美,却失了自然野趣与鲜活气韵。今日我全然放下执念,不纠细节、不求圆满,反倒画出了最动人的秋山意境。”
景珩垂眸看向她笔下的画作,秋林疏朗、山石苍劲、流水婉转,取舍利落、气韵天成,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匠气,满是山野自然的洒脱通透。
“你的进步,在于懂得‘敢舍’。”景珩点评道,“从前你困于细节完美,事事求全,笔墨被细碎枝叶桎梏,难出大气气韵。如今懂得舍弃繁冗细碎,抓取山水核心神韵,画面自然疏朗高级。”
“只是依旧有短板。”知夏坦然正视自身不足,指尖点向画中山石层次,“山石皴法依旧生硬,远近石块的肌理区分不足,近处山石质感厚重,远处山石依旧过于厚重,远近层次没有拉开,略显混沌。看来山石笔法,还需长久打磨。”
“正视缺憾,方能精进。”景珩微微颔,“取舍是心境,皴法是功底。心境已然通透,余下只需日复一日深耕技法,心境与功底相辅相成,方能大成。”
知夏深以为然:“从前我只追求画面无瑕疵,如今才明白,有取舍、有缺憾、有侧重,才是作画本心,也是做人本心。事事求全,终究事事拘谨;懂得留白接纳缺憾,方能从容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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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立于秋日山崖之上,看漫山层林尽染,听山风穿林流水叮咚,静赏山河秋韵,默然体悟艺道本心。
望月高台之上,风清日朗,天光辽阔。
屿风一袭素白长衫,凭栏而立,远眺连绵群山。午后云雾尽数散尽,万里晴空澄澈如洗,远山层层叠叠向天际铺展,轮廓清晰悠远,山河辽阔无垠。
山脚下的村落褪去了晨间雾霭的朦胧,白墙黛瓦错落排布,田畴阡陌纵横交错,袅袅炊烟缓缓升起,缠在山腰之间,将苍茫远山与人间烟火温柔相融。
这正是他昨日心心念念想要描摹的落日山河之景,虽未到暮霞时分,晴日远山、烟火村落,已然壮阔温柔,意境绝佳。
屿风面前的画纸已然铺展大半,笔下山河辽阔苍茫,远山淡墨轻扫,层层递进、悠远空灵;近山笔墨厚重,林木错落、山石苍劲;山脚村落烟火细腻温柔,点点屋舍、缕缕炊烟,为清冷山河添尽人间温度。
他落笔从容淡然,笔墨清逸洒脱,既保留了自身独有的山河辽阔意境,又将人间烟火的温润恰到好处融入其中,清冷孤高与俗世温柔完美相融,画面气韵浑然天成。
景珩拾级而上,高台山风习习,拂动衣袂,他望向壮阔山河,又看向屿风的画作,轻声开口:“今日晴日远山,可比昨日雾锁千山,更合心意?”
屿风闻声回眸,眼底带着淡淡的通透笑意:“各有千秋,无分优劣。昨日大雾朦胧,山河藏于云烟,是静谧悠远之境;今日晴空万里,山河铺展、烟火明朗,是开阔温柔之态。从前我偏执追求孤高山河,如今方知,阴晴雾雨、冷暖烟火,皆是山河本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