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看,云郗便陪着她看,差了人过来将椅子搬去视野更好的地方,又要了些果盘上来。
镇南王府的掌珠,除了苏铭那样的蠢蛋敢在明面上犯浑,其余人都是毕恭毕敬的,侍从们更不敢怠慢,上了好些时令鲜果。
明锦从未上过马,前世去的也多是些风花雪月的去处,哪里见过这样比斗的场景。又因自家兄长在马上,明锦满心期待,看得目不转睛。
云郗在侧,从果盘里拣了个青柑,一点点剥开,然后递给明锦。
小殿下正看着,她倒是习惯了使女们投喂,这会儿心思也全在比斗上了,下意识以为还是使女们在侧伺候,便侧过头去咬了一口,不想咬到了云郗的指尖。
酸酸甜甜的柑子香气下夹着一点儿冷檀香,明锦正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就听得身后一声:“我儿怎叫少天师伺候,这样娇气。”
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咬着了什么,连忙退了开来。
青柑是酸甜口的,并不算刺激,明锦却觉得心都在怦怦跳。
镇南王正从小坡的另一头走过来,明锦不知父王是不是看着了,心中愈发跳得厉害了:“父王怎么来了?”
云郗看了她一眼,也没说甚么,只是将手收入了袖中,和平素里一样恭谨有礼,起身行礼。
镇南王面上都是笑,走上前来摸了摸明锦的发顶:“怎么,我来都不能来了?莫不是我儿瞒着些事,不敢叫为父知晓?”
其实这不过只是一句顽笑,但小殿下自己有些做贼心虚,因而没敢接话。
镇南王觉得哪儿有些不对,但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走到明锦身边来,同她一起俯身看向下头的草场。
明锦虽然是头回来这大猎,却也不是不会观察,这周遭不见其余王侯,大抵是只有自己父王一人来了,不由得有些担忧:“可是父王那儿出了什么事儿,父王怎么提前离席了?”
镇南王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说道:“天使还未到,无非只是些人在那左右说话罢了,没甚意思。那般场合,以咱们家的门第,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陪着出席。我儿头一回来此,我也不大放心。”
听到父王是因放心不下自己,特意出来寻的,明锦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见父王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下头的比斗,明锦也凑过去一同看了,还同他讨论讨论。
这样父女相得的场合,云郗知情识趣,不会随意开口。
倒不想那头镇南王随口点评了场上几人的马术,忽而话锋一转:“我儿,滇地的青年才俊,大抵都在此了,可有中意之人?”
明锦还全心全意地看着呢,闻言有些没反应过来:“父王是何意?”
镇南王便大笑:“我儿这是看谁看得如此,都入了迷了!”
明锦这才反应过来父王在打趣自己什么,便说道:“我不是在看兄长么!难不成我还能看些什么别的人?”
镇南王回道:“可不一定,说不定在看你表哥也不一定。”
云郗原本在一边,听到此处,大概意识到镇南王要说些什么了。
临真郡主的婚事,一直是如今王府的首件大事,人选迟迟未定,云郗先前也从明镌那里听了些口风,知道王爷和王妃到底还是多想听听明锦的意思,不想随意将女儿许了人去,今日来,恐怕也是想亲自叫女儿在这些才俊之中选一选的意思。
这样的消息,他是不大方便在一旁听着的,便寻了个由头告辞下去。
镇南王倒是欣赏云少天师知情识趣,又想起来在玩笑间听爱妻说了些浑话,心中也有念头微微一闪而过。
他们夫妻两向来心意相通,这念头也确有可取之处。
不过首要的,还是自家女儿的心意。
周遭的人都下去了,也没了旁人在一侧听,镇南王的话也直白了些:“我的儿,你也晓得,你母妃和我时常为你的终身大事担忧,先前你哥哥兴许也来找你问了话,只是时常不曾听你说个准话。”
明锦哪里会想到父亲会亲自来同自己说婚事?她有些羞涩,只说:“女儿还小,还想在家里再陪您和母妃几年。”
镇南王看着自己这小女儿还有些稚气未脱的样子,心中也是一片柔软,压低了声音道:“我与你母妃先前也是这样想的,咱们家的女儿也不至于这样火急火燎就要嫁人,又不是留不起这几年,我与你母妃自然也是舍不得你,想让你在家中多呆些时日。”
他顿了一顿,面上终于有了些暗色:“只有一桩事,方才在席间,我听有些人说起,这一趟天使代帝巡边,实则有采选秀女之意。若此事属实,按咱们家的门第,兴许你是要中选的。你二个妹妹还不急,她们年龄尚小,还不到选秀女的年纪,你却已是适龄之年了,婚事得先定下来才好。”
明锦微微有些吃惊。
念头在心中转了一转,她忽而知道,为何前世里父母这样着急,过了年就将她的亲事定下,也不允她推拒谢长珏的缘由了。
若是陛下确有选秀之意,那按当朝律令,九品以上官宦之家适龄女子皆要待选,先由天使将名册采选到上京城去,再由皇后与六尚局亲自定夺。
待选秀女,听着是桩好事,实则苦不堪言。
选秀圣旨一下,官家嫁娶即刻停下,所有符合条件的适龄女子,皆要待选秀女。不管先前是否相看人家或是口头订立婚约,只要六礼不曾走完,便要待选。
如此停下,至少大半年天使才会将名册整理好带回宫中,再有个小半年才会放出初选名册。
这前后上下大抵一年里,即便是不知自己会不会选中,也不得相看他人。
等到宫中名册下来,诸位中选秀女又辗转至上京,再次遴选。
选过之后,又要入六尚局,亲自学习宫规礼仪,受诸位教引嬷嬷调教半年有余,这才真正由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甚至陛下亲面选人。
如此前后折腾一番下来,至少两年有余,大好年华便此搁置。
若是选中,从此就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不得出了可是当下皇后地位稳固,太子更是正值壮年,这个时候入选,只能作浮萍,绝非好事。
若是不能选中,放回至原籍,年龄上便稍大了些。
家中若有权势,这还还说,于婚嫁上不碍事;
可若家中没有权势,年龄一大,先前相看好的人家多半改了主意,背地里指不定还要嘀咕,这选了秀女还选不上的,说不定是有些隐疾才被皇家放弃,此生便是嫁不出去了,便此葬送一生。
这大选秀女,实则是一桩十分劳民伤财之事。但天子嫔御,听上去何等光宗耀祖,更何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底下人也不敢怨怼。
明锦听父王如此言说,终于明白前世父母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