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所写的仙子,不出意外,应当也正是这位在世仙。
明锦着实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曾与他并肩立,写下这样的词句,少时的许多记忆隔了两世的烟尘血泪,也有十几年了,雾蒙蒙的,看不清晰。
但她前世及笄之后的那些年,她却还记得清楚。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锦记得,前世阿兄死的时候,她惊痛回府,却在门口便听人急急来传,说兄长已去了。她一时悲恸不能自己,从马车车辕上直接跌了下来,被云郗扶了一把。
那时候她不曾注意,如今再回想,却隐约能够想起他疾步而来的声响腰间练影所缠绕的金锁与剑鞘相击,声音急急,已失了他一贯的从容冷静。
他却说:“殿下要保重。”
明锦也记得,前世母妃的法事里,她跌坐在地,泪都要流干了。
云少天师彼时已做真人,他在主持法事,匆匆一望于她,满眼悲悯。后来她哭得昏死过去,牵动旧疾,在浮浮沉沉的梦魇之中曾闻见冷檀扑鼻。待她呕了一口心头淤血再醒来,便见使女们哭成一地,以为她也旧疾发作去了。
那时候她心如枯骨,无心在意发生了什么,而如今再回首,她想,大抵是云郗出手救她一命那一日的冷香,与她上回在云郗云房呕血后,闻到的那股冷香一模一样。
那是紫玉丹,是他保命的丹药,恐已绝世,却两世都用在她身上,而他只字未提。若非小道童聆竹求到她跟前来,她恐怕永远都不知道。
明锦更记得,后来所有至亲逝世、手足离散,她在长明灯前枯坐一夜,离去时与他相逢。
灯火香烟里,他同她讲的是什么?
殿下不想,就不必强颜欢笑。
殿下要保重身子。
殿下人生在世,先做自己。
她猝然破功,仓皇离去,没注意身后长叹点点,听不见他也微微有了些鼻音的叹息。
也许仙人亦会落泪,乃是为她。
在前世她不曾注意的时候,便有那样多的照拂与开解,那她不知道的那些呢?
再低头看着这纸张泛黄,明锦更知,他所说的“经年依旧”,绝非作假。
前世如此,今生亦依旧。
他说的最过火的,恐怕也不过就是那句“心之所向、毕生情钟”,明锦甚至还不知晓。
更多的,是明锦从不知晓的那些守望与相助。
是他的沉默之中汹涌流淌的暗河;
是他眼底因她熄不灭的流火。
爱之重之,心之使然,却没有半句嘴边的虚言。
明锦只觉得满腔的惊愕与回忆前尘的悲恸,化作一股巨大的震颤,从她闷闷的心尖,顺着喉管一路往上,沉沉地压在她的喉头鼻尖,叫她骤然红了眼眶。
“少天师……”明锦垂眸落了泪,忍不住哽咽起来,“我……我知晓了。”
云郗见她落了泪,平生第一回生了些慌乱:“是我吓着你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拿锦帕替她拭泪,又想起来这锦帕上还沾着糖霜,怕脏了她的面孔。
于是他终究是收了帕子,俯身在她身前,以指腹一点点揩去她滚落的泪滴,轻声哄她:“是我不好,不应该说这些,吓着殿下了……殿下若是不想听,我不再说了。”
明锦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红着眼看着他,即便泪颗颗从承载不住的眼睫滚落,她还是这样定定地看着面前因她落泪,就急成这样的青年。
她想,大抵她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罢。
于是明锦只顺了心意所动,她任由云郗擦着她面上的泪,自己却悄悄地攥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这是她前世今生,除却家人至亲外,唯一待她这样好的人了。
即便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却已生了些依赖与眷恋。
*
木远泽哪知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先是惊诧挫败,后来便生了满腹的不甘,如风驰电掣一般纵马入了草场,正好瞧见明镌与苏铭。
明镌正控着马儿绕着他转了两圈,很是轻佻不屑地一挑眉。
他也不说话,只是看苏铭的眼神如同看着十恶不赦的死物。
“明小世子,也不必狂妄地太早!方才不过是依仗着旁人偷袭,今待会儿我不会再让着你!”苏铭亦上了马,恶狠狠地将马鞭缠在手中。
“好一个让。”明镌冷笑,剑眉星目之中满是嘲弄之意。“苏铭,我闲了两年,让了一回魁首给你,你倒是没有半点自觉,还说是让着我?真有本事,怎么被我府中人一箭射花了头?”
木远泽来得晚,还不曾听说方才生了什么事,只见苏铭满脸的不忿。
对于这位去年的魁首,木远泽实则有些口服心不服,苏铭虽实力确实尚可,可他也不差,只是去年他在马战之中被人下了黑手,小臂上挨了重重一击,发箭的时候有些失力,才被他夺了魁首。
加上他此刻心情甚是不悦,看了苏铭,见他那瞪着眼睛的阴狠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苏铭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过来,头皮上却还火辣辣地疼。他方才看了,那一箭擦破了他的头皮,见了血。
这还未上场就见了血,他是满心的晦气与恼怒,先是说不过明镌,随后又听见木远泽那一声嗤笑,更是怒从心头起,霍然转头骂道:“你也不过只是明锦的拥趸,不用在这儿高高在上地笑话人,也不想想郡主搭不搭理你!手下败犬,还敢狺狺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