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察觉到自己皱了眉,话语之中甚至带着些长者一般的斥责:“你这样小小年纪,怎么没人管你?说寻死就寻死,谁教你的?”
小姑娘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如同小猫似的在他手中挣扎:“仙子既说自己不是仙子,那不是仙子,便也是与我一样来这里寻死的,那拦着我做什么?正是仙子教我的寻死!”
她年纪小小,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这一身伶牙俐齿。
云郗本不愿同他争辩,只是心中却也有些困惑,他既是来寻死的,又为何拦着旁人不准去寻死?
怀里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掰他的手指了:“难不成寻死还有高低贵贱?”
云少天师不善言辞,不知怎么说服她。
可是看着她小小一团,如火一样在自己的怀中挣扎,似乎将他隔着衣裳与皮肉的,那层冰凉的心腔也烫动了。
他又觉得,好似今日并不是那样一个好的时机。
于是他用了些内力,将这小姑娘方才踏入池中,那一两步沾湿的鞋子和衣裙先蒸干了,然后自己不自知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父王与母妃了……这几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回家看一看。”她低声说着。“我也不想惊动他们……只想远远地看一看就好。”
她不再挣扎了,似乎趴在他的手臂上,静悄悄的。
他本想问问她怎么了,却忽而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滴答答的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把她转过来一看,见她脸上已哭成了一团:“我想回家。这儿没有我的家。”
他随意地在那些自己从未记住的事情之中翻检了一番,想起来好似确实有这样一件事。
那位名动天下的镇南王,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托到天师观中,因为那小姑娘体弱,必须在观中养病,是以她常年都住在观中,鲜少回家。
他也曾见过那镇南王不止一面,想着那样风神俊朗,铁血如冰一样的人物,竟还生得出这样一个爱哭的痴缠鬼,不禁摇摇头。
他不曾与小姑娘相处过,自然也不知道怎样哄这个年纪的姑娘别哭,倒不想那小姑娘自己滴滴答答抽泣着哭了一会子,就立刻用衣袖擦干净了自己的眼泪,抬起头来亮晶晶地看着他:“仙子,你方才问我的愿望是什么了?是不是肯答应实现我的愿望了!”
她分明刚刚哭的极凶,这会儿声音都还带着些软糯沙哑,这样抬头看着他,那眼睛还泡在一汪泪水里,分明带着希冀与期待。
他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任何要求,却在这一刻不知怎的软了心肠。
他叹了一口气,道:“好。”
第78章
云郗是在一片温热之中醒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只觉得有些迷蒙,淡淡的曦光从草帘外洒进来,间次能够听到外头传来的虫鸣声。
沙沙的虫鸣声更衬得周围寂静,于是身侧的呼吸声就尤为明显。
他觉得头脑之中还有些发胀,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昨日的记忆才回笼他在马上护持着殿下骑马,后来浑身滚烫,渐渐地便失了记忆,再醒过来后,就已经是在这里。
殿下?
云郗念起明锦,立即从床榻之上坐起,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间搭去,待握住了练影,这才警惕抬眼看向四周。
简陋草堂,不着一物。
只是自己的身侧似乎趴着一团温热,垂眸去看,才看见那张陷在粗麻布衾里的脸儿。
小殿下如金似玉的脸上微微的有些血痕,头上的发也乱蓬蓬的,沾了些许碎枝草叶。
她就这样跪坐在他的榻边,趴在床沿,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她眼下一团青黑,恐怕是一夜未睡,身上的衣裳也被刮破了许多处,想必是一路奔跑,吃了许多苦头,累急了才睡着,连他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也未曾察觉。
云郗方才的目光如出鞘利剑,这会落在她的身上,瞬间软和一片。
待看清她脸上粘着的草木麻灰,还有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细伤口,云郗的脸色骤然染上几许阴霾。
他轻柔地松开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将她灰扑扑的衣袖卷起来些许,果然看见那一双玉臂上不少交错的伤,有些是跌的淤青,有些是被石子草叶划破的血痕,看上去惨不忍睹。
云郗的目光之中一下子不忍了起来。
他是何等聪慧之人,虽失去了自己昏沉之后的记忆,但见二人身上形容,又看向这陌生草堂之中放着些许捕猎用的道具,墙上还挂着捆猎物的绳索,便知道他二人应该是得了猎户所救。
他掌心的伤口已然不再灼烧疼痛,换了新的药,可见救下他二人的猎户怀有善意。
所幸苍天垂怜。
只是,若单单只有苍天垂怜,他们恐怕支撑不到有猎户来救。
云郗算了算自己昏沉前的时间,至少那时候并不是山中猎户出来巡猎的时辰。
小殿下带着发了高热的自己,如何寻到这些猎户的,光看她身上这等凄惨形容,便知道吃了多少苦。
云郗轻轻地起了身,不想打搅她睡着,自己提步往外走去,正好看见对面的草堂之中走出来一个伸懒腰的少年。
那少年人看着消瘦,四肢肌腱却十分有力,应该就是助他们的猎户;但能闻见院落之中堆放的草药清香,又看那少年人指尖发黄,想必他也同时是个医师。
自己身上的伤口恐怕就是他处理的,云郗方才已瞧了那药的成色,也知道这少年人的医术不低。
他止住了步子,冲着少年人拱手一礼:“多谢相助之恩。”
阿敬本来还有些困倦,待见了这人长身玉立在自己庭院之中,仿佛教这破败的小院子都蓬荜生辉,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很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他闭着眼的时候,面孔如玉般温润,可睁了眼,只觉得这眼中如翠寒潭深深,毫无半点人情。
阿敬有些怕他,只是想起来他的身份与那位软和的小郡主,顿时就不是那样怕了,只如同问自己平常的病人一样问他:“你是郡主的姑爷?倒也不必说谢,郡主已经给过我谢礼了,你的手可还觉得疼?”
云郗不知他这一句姑爷从何而来的,只是他素来不与旁人解释太多,坦然应了下来:“已经好了许多,不曾觉得灼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