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的母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具有奉献精神的人。如果她的母亲是那样的人,那她只会是另一个玛丽·博林,而不是安妮·博林了。这里面,一定藏着根本就不能诉之于口、落于笔下的秘密。因为太过专心,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丈夫的归来。“莉莉白?你还好吧?”伊丽莎白的异常,让曼努埃尔有些担心。伊丽莎白在他面前很少掩饰,他也见过很多次伊丽莎白严肃的模样。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心惊肉跳。伊丽莎白连忙回神,道:“这次的异端审判,我多少有些在意。”曼努埃尔道:“哦,原来是这样。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政治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卢米埃陛下跟亚历山德罗主教谈过话,这次的审判绝对不会这么顺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伊丽莎白道:“可那是罗马!”曼努埃尔答道:“没有毛病。不是每一个政客都是红衣主教,但是罗马的红衣主教绝对是政客,每一个都是。”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曼努埃尔认得那只描金紫檀箱子,那里面装的是玛格丽特·摩尔转交的、曾经属于安妮·博林的珍宝。伊丽莎白道:“只是有些在意。”“在意?”“是的。”伊丽莎白道,“以前,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记忆里,欧罗巴是富足的,人民的脸上永远带着红润且自信的笑,每次我去乌得勒支都有无数欢呼的人群,连你的姐妹都说这样的盛况在葡萄牙也不多见。我从来没有想过,就连国王都会诬告清白的绅士是异端!”曼努埃尔道:“你只是希望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是的。”“这容易。”曼努埃尔完全不纠结,他按照字面意思,从卢森堡请来了一位妇女,让她穿上她自认为最好的衣服走到伊丽莎白面前,给伊丽莎白讲古。伊丽莎白看对方满头花白,还以为年龄至少六十以上,一问对方不过四十出头,不免大吃一惊,连忙道歉。至于对方那身衣服,伊丽莎白其实见过很多次,哪怕简陋、还有不少补丁,她也不会误认为是乞丐装。因为她知道,很多生性节俭的老妇人,她们最好的衣服就是这样。乌得勒支就有很多这样的老妇人。这位叫做奥利维亚的女性倒是爽朗一笑:“您真的是太好的,尊贵的殿下!我也没有想到,跟您这样尊贵的殿下会想知道我的故事。”“所以,您不介意?”“当然不介意。毕竟您的侍从官给了我足足五十枚金币!”奥利维亚道,“所以,您是想知道我全部人生吗?”“是的。”“其实我挺平常的。我是一个农场主的长子长女,父亲是祖父的长子,下面有三个弟弟。拥有一片超过四十英亩的农场,每年需要向领主缴纳数量不菲的租金、税和各种名目的罚款。自我出生之后,我父亲就希望我能成为城堡的女仆。只可惜,我的样貌并不出挑。别说女仆,就是做杂活的女佣都没资格。”奥利维亚的口音很重,伊丽莎白听得有些吃力。“你是说,下等女仆吗?”“不不不,是女佣。尊贵的殿下,”奥利维亚解释道,“女仆是在房间里伺候的,女佣是在厨房里打杂做粗活的。”“做粗活的女佣也要看相貌?”“是啊。女仆和女佣的容貌代表着领主老爷的颜面,可马虎不得。”奥利维亚道,“我从小容貌就不出色,好在生得壮实,身材也好。所以我被城堡的男仆骗了,他告诉我,他有办法让我进城堡工作。”“他骗了你?”“是的,他本来就是跟杂役差不多,根本就不是什么少爷身边得用的贴身男仆。怎么可能为我安排工作?”“你是说,你用身体……”“没错,谁让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奥利维亚的态度相当随意,“其实很多人都这么干。毕竟领主城堡的女仆和女佣,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是非常体面的工作。只是我比较倒霉,我怀孕了。”“怀孕了?”“是的,我生了一个男孩儿。”奥利维亚道,“因此受罚,支付了相当于五个先令七个苏的罚款。”未婚生育,是一件非常不体面的事,对于领主而言,这是一个创造收入的借口。“请继续。”“是的,尊贵的殿下。”奥利维亚继续道,“不过,我也因此证明了我能生,而且身体好。所以不久之后,我就嫁给我们村的一位鳏夫。他比我大二十三岁。”“比你大二十三岁?!”“是的。他盼着我给他生儿子呢!”奥利维亚道,“我也的确如他所愿,很快就怀孕了。然后,大瘟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