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知晓,她来看的,并非这座死宅,而是宅子里曾经活过的、一道皎洁的影。
那影子磋磨了她半生,早已融入骨血,成了她唯一肯认的败绩。
恍惚间,她看见年轻自己就站在这里看着不远处。
沈清荷正弯腰,将一方手帕递给一个摔倒了的女仆。
“擦一擦吧。”沈清荷的声音让周遭都静了下去。
那女仆不敢接,沈清荷便又往前递了半分,腕间一只青玉镯滑下,漾着温润的光。
就是那点光,针一样扎进了她眼里。
她当时便嗤笑出声,大步向沈清荷走过去,脚步踢得脆响。
沈清荷闻声回头,目光与她甫一相接,像是被烫着般,倏地缩了回去,连带着肩膀也瑟缩一下。
就是这一下。
像幼时她撬开蚌壳,指尖触到那团最柔软、最不经碰的嫩肉。
一阵冷风穿过破败门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王曌回过神,想起每知她来过沈府,王婉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便是她亲手调教出的孩子?
王曌心下掠过一丝失望。
为将她留在身侧,竟用了药,不择手段至此,行径卑劣得可怜。
只有如出一辙的偏执像她。
她的女儿终究是年轻,用的还是她二十年前便不屑使的伎俩。
身子的掌控不过末流技巧,她早已精于更微妙的心术操弄,一如最高明的傀儡师。
只是,她已无意再操控她的女儿,放手任其远走高飞。
对方却心甘情愿,将那牵丝的线头,在她指间缠了又缠。
她悉心栽培的女儿,竟自甘下贱至此。
实在令人失望。
王婉竟想与沈清荷相较?
未免可笑。
人既死去,便化作心头最高的山峦,无人能够逾越。
在岁月流转中只会愈发完美无瑕,再无变坏的可能。
沈小姐出身高华、性情天然、才情蕴藉,岂是王婉这等乡野出身、扭捏作态的女子可比?
只是,她此生挚爱,早在二十余年前便殒命于她手。
自那以后的每一天,她都过着无爱的人生。
到最后,她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爱着沈清荷,还是沉迷于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
如此也好。
沈清荷是她成就路上必要的牺牲,她从未后悔。
她心中自有丘壑,不需要儿女情长来消磨心志、使她软弱。
同时亦可自我宽慰,她并非天性冷酷,只是所爱已逝。
无数次,她取出那支素银簪子,痴痴回味沈清荷的温存,却又在意识到这身子曾被那名义上的“丈夫”沾染后,恨不能将沈清荷的尸骨自坟茔中掘出,鞭笞泄愤。
那样好的人,为何偏不爱她?
那么,死在她手中,便是沈清荷最好的归宿。
她的女儿终究不似她。
若她是婉儿,绝不会容自己活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