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罢,那股裹挟着龙涎香气的温热气息缓缓退去。
卫菡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没有动弹,依旧垂着眸,长睫不住轻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连指尖都泛起几分凉意。
她不敢抬眼去看对方神色,那句邀约听似寻常闲谈,其中深意却再明晰不过,偏生她连半分拒绝的底气都寻不到。
一旁的温才人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肩背绷得僵直,自始至终一言不,只恨不得化作周遭暗影。
她清楚今日这场私下交谈已然逾矩,如今皇上又单独传召元昭仪,其中风波难料,而这风波竟是因自己不依不饶招来的……
周遭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笑语欢歌遥遥传来,热闹喧嚣仿佛与这方寸之地彻底隔绝。
皇上直起身形,明黄衣袍在火光里漾开浅浅光泽,他并未立刻离去,目光再度淡淡扫过魏疏宜低垂的眉眼,眸底情绪晦暗难辨。
“莫要让我久等。”
一句叮嘱轻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分量。
说罢,他转身举步离去,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人群。人虽走远,可那股迫人的气场,依旧沉沉萦绕在卫菡周身。
待到明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卫菡才缓缓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身躯稍懈,后背早已沁出薄汗。
她侧过头,与身旁的温才人目光相撞,脸上的苍凉神色再掩饰不住。
温才人面露愧色,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忐忑:“你……会不会有事?”
卫菡凄然一笑,目光里尽是无奈,静静望着她:“不好说。若是明日你见不到我了,便劳你费心,替我收一收尸骨吧。”
温才人闻言心头一紧,脸色瞬时白了几分,下意识抬手掩住唇,险些惊呼出声。
她左右飞快扫视一圈,见周遭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下惊惶,声音细若蚊蚋:“万万不可说这般丧气话。都怪我,若不是我执意拉着姐姐议论这些,也不会闹出如今这局面。”
她眉宇间满是愧疚,指尖微微攥紧衣料,显然也乱了方寸。
卫菡心中呐喊:您也知道啊!
可事已至此,再多的话也是白说,抱怨与互相责怪都没有作用了。
卫菡只是轻轻摇头,笑意里裹着几分苦涩与倦怠。
身在深宫,言语从来都能惹来祸端,今日一番闲谈被帝王听了去,又得了那样一番召请,前路是风是雨,的确无从预判。
她并未责怪温才人,事已至此,追究缘由也全无用处。
“与你无关。”她语声轻缓,晚风拂过鬓,吹得人心头愈沉郁,“是我自己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
听她这般说,温才人的心里愈的过意不去了。
她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口无遮拦的,身为后妃,哪个不想要自己的皇嗣?只是这番话说出来,太过直白,又不矜持,落在旁人耳中,难免会给人落下一个野心勃勃的印象。
篝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扯得忽长忽短。远处的欢闹依旧不休,可这一方小天地里,只剩沉甸甸的愁绪。
温才人咬了咬唇,低声劝道:“皇上素来明辨事理,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姐姐。夜里去帐中回话时,姐姐谨言慎行,好好应答,定能安然渡过。”
卫菡抬眼望向营地深处,那片排布整齐的营帐隐在树影与夜色之间,帝王的居所便在其中。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独处,她心口便阵阵紧。她敛去脸上怅然,勉强定了定神:“借你吉言吧。时辰不早,你也早些回住处歇息。”
温才人知道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倒徒增是非,只得满心不安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元昭仪一眼,再三叮嘱她万事小心,才蹑手蹑脚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之中。
周遭终于只剩卫菡一人。她独自立在篝火旁,望着跃动的火苗出神。白日里秋狩的轻松、方才闲谈的琐碎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惶然与忐忑。
她在心里头狠狠打了下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