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解惑,行真不再逗留,“贫僧去了。”
姜叔恩恭敬送行,行真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姜叔恩在原地怅然若失。
雾气再次笼罩而来,凌虚山又恢复了先前的潮湿阴暗,想起墓地里的那具枯骨,姜叔恩心中不是滋味。
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记忆仿佛又回到谢长清八岁时的模样,他是他捡回来的,很小的一个娃娃。
夫妻没有子嗣,只觉跟他有缘分,因其天资聪慧,便将其收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独孤兰给他取名长清,盼着他日后能有所担当。
他也不负期望,从炼气入门修行,一路进阶突破筑基、金丹及元婴,以寻常修士难以企及的速度精进。
就算天赋高的修士,想要从入门抵达大乘期,至少也得数千年。
但谢长清是个例外,他仅仅花了一千二百多年,就从炼气修到了大乘,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
那样的天之骄子实属罕见,而今却成为了一具枯骨。
姜叔恩轻叹一声,若知晓他会陨落在凌虚山,当初是怎么都不会让他来的。
带着满腹遗憾,姜叔恩离开了凌虚山,回宗门。
等他抵达凌霄宗,独孤兰满心期待盼着好消息,然而结果很遗憾,姜叔恩否定了谢长清还活着的消息。
独孤兰望着他,那眼神令姜叔恩不忍,他无奈道:“太音寺的行真长老亲自带我去凌虚山看过天罡阵,不仅如此,我还通过天目看到了战死的少安。
“他如今已是一具枯骨,唯独那身鲛丝衣袍还在,牙色的,血迹斑斑……”
说到这里,独孤兰红了眼眶,姜叔恩不忍她难过,叹道:“阿瑶放下罢,少安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也说过,那位谢先生的行为举止跟少安的行事习性大相径庭,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且少安恃才傲物,脾性孤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修行,甘愿沦落到凡世洗手作羹汤?
“不管怎么说,纵使他心中再有埋怨,若能活着从天罡阵里出来,难道不该回来追问个清楚吗?
“这里是他的家啊,我们夫妻把他养大,从未苛刻过他,你清楚他的脾性,断断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别说了!”
姜叔恩闭嘴。
独孤兰情绪激动道:“我又何尝不知少安已经死了,他死了好多年了,可是夫君,我好想他,午夜梦回时,我总会想起他还是娃娃时的模样。
“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年被封死在凌虚山的人会是他,而不是旁人?为什么那个人是少安,为什么是他啊?
“我好不甘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设阵法断了他的生路,却无能为力。”
那些被掩埋了三百多年的旧事被血淋淋撕开,令独孤兰自责溃败不已。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曾经的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儿,成日里师娘师娘的叫,就那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陨落了,却还不敢表达悲愤,因为是为保十二洞仙门战死,不能藏有私心。
独孤兰心里头苦得要命,那些无人倾诉的委屈在此刻彻底崩溃,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捂住嘴泪眼婆娑。
姜叔恩又何尝不知她的难过,默默拥她入怀,轻拍背脊安抚。
殊不知夫妻近来的行径引起了另一位执事石申的注意。
自那日独孤兰外出后,石申就差人走了一趟神农门稍作打听,得知谢长清有可能死而复生的猜测,不禁惶惶。
当年凌虚山一战他也是参与者,倘若谢长清真的活着,一旦回宗门,势必会掀起波澜问责。
石申左思右想,害怕自己遭殃,当即去寻另一位长老甄临商议对策。
凌霄宗曾有三位长老,除了谢长清外,另外两位分别是甄临和李南风。
当年凌虚山一战,宗门曾派出上千弟子围剿魔渊,由两位长老和一位执事领头,光高阶修士就有十多位。
甄临曾辅助行真他们设天罡阵镇压谢长清和夜罗刹,说起来,设天罡阵保十二洞仙门残余弟子的建议还是甄临提出来的。
那夜罗刹太能打了,一袭烈焰红衣肆意屠杀玄门修士,令他们招架不住。再加之两位顶级大能被天道雷劫劈死,威慑力十足,迫使其他大能心生惧意。
他们不怕跟夜罗刹血战,但他们害怕引来雷劫提前渡劫。
而修为低一些的修士除了跟低阶魔渊子弟奋战外,根本就没法抵挡高阶魔族。
一时间,上不上下不下的尴尬局势引得十二洞仙门人心涣散,再无之前血战时的一鼓作气。
甄临打了退堂鼓,为保自身修为,趁谢长清跟夜罗刹缠斗时,提出太音寺设阵法遏制。
当时其他仙门都心生退意,主要是带出来的子弟都战死得差不多了,现在有台阶下,几乎是一拍即合。
原本其他仙门也想牺牲谢长清,但惧怕凌霄宗势力,不敢明面上提出来,这下甄临大义凛然站出来,便纷纷附和坐实了谢长清的前程。
而今石申前来告知,说谢长清极有可能还活着,不免叫甄临犯怵。
洞府里一片寂静,甄临一袭白衣,双足跏趺,面貌生得仙风道骨。
他的模样早已定在中年时期,身量瘦削,面目温润清隽,气质超凡脱俗。
一个修为处于炼虚期的男人,他用两千多年修行,离大乘只差合体期。
按说这样的修为速度已经够快了,然而谢长清比他更快。
他看着那小子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大部分顶级大能都是老头子,唯独谢长清定在了最年轻时的模样。
小子太过猖狂,不知天高地厚,结果被苍天惩罚,从云端跌落深渊,从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