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院门口,便见朱红大门上插着碧青的艾草,正衬着门扇,散发着清苦香气。
穗儿迎上来,见他看着门上的艾草,便主动笑道:“这是夫人命奴婢放的,说上巳节快到了,挂着辟邪,讨个好兆头。”
齐昀嗯了一声,收回视线,抬脚迈入庭院。
甫一进去,他脚下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院子与前段时日所见已大不相同,分外有生气。
院池和廊下添了不少打理得当的花草,檐下悬着几只朱漆鸟架,架上栖着各色鸟儿,脆鸣此起彼伏。
看了片刻,他才记起来这些正是那日在花鸟会上,命属下买了给柳絮送来的。
穗儿很有眼色,虽一直不明白爷为何扮个乡野盲女的丈夫,但她是家生子,懂得不该问的不问,该讨好时讨好。
她在旁边说:“夫人很是爱惜这些花鸟,每日都亲自来照料。起初两天瞧不见,还需奴婢们搭把手,后来她很快就摸熟了地方、记清了法子,再不用人帮,全是自己打理的。”
正是夕阳西下时,晚霞如绮,暖金色的光铺满庭院,花草披着一层柔光在春风里摇曳。
齐昀望着那些被照得发亮的叶片与花瓣,心头忽然有种莫名滋味。
不过是些寻常东西,她竟这般上心。似乎不论多普通的礼,落到了她手里,都会被悉心珍重地对待。
齐昀静默站了好一会,说了句“知道了”,才重新抬步,上阶迈进了屋子。
柳絮正站在鹦鹉架前,伸手逗弄架上那只白羽黄冠的葵花鹦鹉。窗外晚霞的光铺在她月白的衣裙上,像染了一层淡淡胭脂。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拘谨地轻唤了声:“夫君。”
自从那日从鹂镇回来,丈夫便再未踏足院门。柳絮起初还想着大约是公事忙碌,这几日却渐渐变得惴惴不安,生怕是自己那日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才惹得他不愿回来。
齐昀随口应了一声,走到椅前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喝。
柳絮犹豫片刻,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又走了出来。
她在此处住了月余,脑海中已将各处的路径记得分明,没费什么力气便走到了丈夫坐着的椅子前,朝他摊开了掌心。
“我眼睛瞧不见,做得或许不如从前细致,望夫君莫要嫌弃。”
齐昀挑眉看去,入目是一只香囊。
竹青色的料子,针脚歪歪扭扭,上头还绣着个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纹样。
盯着那只香囊看了片刻,那捧着香囊的细白手指蜷缩了一下,透着紧张。
抬起眼,便看到柳絮清柔的面容神情忐忑,粉唇轻抿。
他记起来,前些日子这女人就在绣什么东西,扎得满手指都是伤,到头来就做出这么个……不堪入目的玩意儿?
虽说目不能视情有可原,也确是用了心的。
齐昀伸手接过,没往腰间佩,只凑到鼻下嗅了嗅。
一股并不怎么好闻的香料味冲入鼻腔,他眉心一蹙,“你这里头放了什么?”
“有艾草、沉香、干百合、茯神,还有一点夜交藤,有安神的效用。”柳絮的声音有些忐忑,“夫君不喜欢么?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喜欢这种气味了……”
说到最后,声音渐弱了下去。她想起来,丈夫已经失忆了,说不定如今已变了喜好。
齐昀把玩着香囊,漫不经心道:“从前我喜欢?”
柳絮点点头,“那时你读书辛苦,我便给你配了各色香囊,有提神的,有安神的,夏天还有驱蚊的。”
“你倒是体贴。”
这话让柳絮一愣,随即摆了摆手,腼腆一笑:“不过些小事罢了,夫妻之间本该如此,你从前也常为我做东西的。”
齐昀听完,不知怎的,只觉得手里的香囊更不顺眼了。
他随手往桌上一丢,心想也就宋阭那等见识短浅的才会喜欢这种粗陋物什。
凤眼轻抬,目光扫过女人忐忑的脸,须臾后他轻嗤了声,不怀好意说:
“我现在,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