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了,廊外那株玉兰的花影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几片花瓣不堪重负,无声无息坠了下去。
他脑海中不知怎的,便浮起临走时柳絮那张沉默柔顺的脸。
那香囊多半是有什么问题,只许是因为平时里受了太多委屈,今日又被他言语刺了,故而选择忍气吞声吧。
柳絮是没有表现出半分怨怼,可此时他胸口却莫名堵得慌。
齐昀烦躁地拧了下眉,随即转过身原路折了回去。
才走出几步,长廊那端便传来轻轻的笃笃声。
他停住脚,循声望去。
昏黄的廊灯下,一道月白身影袅袅行来。她脸雪白如玉,裙摆随夜风轻拂,从绰约的花草树影间穿过,像极了他身侧那株亭亭的玉兰。
换作以往齐昀那目下无尘的性子,管对方是瞎是聋,他都只会原地站着等人来俯就。
可这次他目光静静望着柳絮,忽然就抬腿朝她走了过去。
长长的走廊,两人踏着明灭摇曳的灯光,相向而行。
走的近了,齐昀才看清柳絮手里捏着的正是那只香囊。
“怎么来了?”
柳絮原以为是有仆从路过,乍一听到丈夫的声音,吓了一跳,脚步顿时停住。
她攥着香囊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夫君,我有话想说。”
齐昀嗯了一声。
柳絮抿了抿唇,终于摊开掌心,将香囊呈到他面前,“这不是我做的香囊,我做的那个是竹纹的,里头的草药也不是这个气味。”
面前的人没说话,她有些着急了,语声微微加快,“我知道我眼睛看不见,你或许很难相信一个瞎子还能做得和从前一样好,觉得我是在找借口,可是……这真的不是我做的,我虽然盲了,可香囊我摸索着做了那么久,还有许多做废了的,打算送你的那个一针一线都记在心里,断不会认错。”
然而面前的人依旧沉默着。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睫垂落,缓缓收回摊开的手,“算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
“为什么方才不说,这会儿才知道来寻我?”
柳絮愣了愣,垂下头去,小声道:“我是想着,不管怎样,总要讲清楚。你我如今差距本就很大了,我不想你……不想你觉得我连一只香囊都做不好。”
“不管你喜不喜欢,至少该知道真相。”
女人贞静的面庞在灯下莹莹如玉,低垂的眉眼间是小心翼翼的坚持。
齐昀是真的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找来,和他想象中一味的忍让截然不同。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我知道了。”
柳絮一愣:“什么?”
“我说,我相信你。”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握住柳絮的手腕,掰开她细白的手指,将那只香囊捏走,然后牵着她的腕子便往前走。
“走,去找你做的香囊。”
柳絮一时回不过神来,待明白过来,那双无焦的美目像是被点亮了,在灯下盈盈生光。
一路上,齐昀问她可猜到是谁拿的。
柳絮点了点头,却犹豫着不敢贸然指认,只说:“前些日子,院子里有个叫天香管扫洒的丫头,说是想给未婚夫婿做个香囊,来向我讨教过几回针法,后来我问她做的如何了,她只说已经做好了,却也不曾给我摸过。昨日我还听见院里的丫头们闲聊,说她做的香囊甚是漂亮。”
齐昀道:“未婚夫婿?”
柳絮点点头:“我听院里的人说过,她未婚夫是府里的护卫。”
齐昀心里有了数,朝随从使了眼色,命人先行去将人都召到院里。
当二人回到院中,仆从们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地,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齐昀改成了握着柳絮的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目光不紧不慢扫过底下的众人,淡淡开口。
“我平日那忙于公务,倒没料到府里懒怠至此,竟养出些偷奸耍滑、妄议主家的东西来。”说着他瞥了眼柳絮,嗓音愈冷,“絮娘眼睛不便,你们便觉得可以欺到她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