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她把手机揣进兜。
张鹏程看她一眼,没说话。
做操结束,孩子们散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四岁左右,扎两个揪揪,红头绳松了一个,碎贴在太阳穴上。她仰着头看张鹏程,也不说话。
张月站在旁边,愣住了。
她爸会扎辫子。
手指粗,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帮她修过自行车链条,机油染进掌纹,洗三天才干净。高中住校,这双手给她扛过行李爬上六楼,放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大学实习租房,这双手给她装过宜家衣柜,说明书看两遍就扔一边,咔咔咔对上去,严丝合缝。
但她从不知道,这双手会扎辫子。
她想起八岁那年的麻花辫。只有一天,第二天就没了。她以为爸爸嫌麻烦,原来不是。原来他一直会,只是她没机会再让他扎。
这些年爸爸变了好多。
她记忆里的张鹏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总是在忙,忙到她早上起床他已经出门,晚上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有次她考了年级第二,举着卷子等他下班,等到十点半,他进门只说“自己得事自己做,不要来打扰我”,那会他嫌弃他们。径直进了卧室。她站在客厅,卷子还举着,像举一块慢慢冷却的奖牌。
她妈说,你爸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多久以前?她不知道。只知道她记事起,他就是那个样子。硬,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想靠近,玻璃挡着;她想抱怨,又觉得他也没做错什么——他没打她没骂她,供她吃穿上学,只是,不爱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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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爸妈离婚后,是奶奶离世后,是爸爸残废后……还是……现在她才理解爸爸。
郝中华第一次上门,拎两盒茶叶一箱水果,进门喊叔叔阿姨,声音响亮,话密得像炒豆子。张鹏程全程没说几句话,饭后把人送走,回头对她说:“这个人不稳。”
她不高兴。什么叫不稳?人家在大公司做销售,月薪是她三倍,说话好听,办事周到,带出去朋友都说羡慕。她觉得爸爸就是见不得她好,一辈子在小厂待着,没见过几个体面人。
后来她知道了。郝中华不止对她一个人甜言蜜语。
“爸。”她站在孤儿院的水泥地上,看着蹲在那儿扎辫子的背影,忽然开口。
张鹏程没回头,手上动作没停。
“嗯。”
“你变了。”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现在的您……是我喜欢的样子。”
扎辫子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然后红头绳绕完最后一圈,张鹏程把小雨的揪揪扶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转身看她。
西晒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但他没走,手扶轮椅等她说完。
张月没再说下去。
她说不出口的是——小时候她恨过他。恨他忙,恨他冷,恨他把工作排在她前面,恨他从不在家长会上出现。她以为他不爱她。后来才懂,他不是不爱,是不会。他的爸爸也没有教过他,爱要怎么表达。他只是把“自己事自己做”刻进骨头里,以为独立就是他能给的最好礼物。
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重新认识他。
“姐姐!”小雨拽她衣角,“你看,张伯伯给我扎的新辫子!”
她低头,小女孩仰着脸笑,缺的门牙还没长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她说。
真好,她在心里想。他不会扎的那部分,现在有别的孩子替他学会了。
晚饭后,张月主动去帮忙照顾小婴儿。
孤儿院最小的孩子才四个月,女孩,白白软软一小团,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李院长说她叫小安,出生三天被放在院门口,裹着一条洗旧的毛巾被,脐带都没脱落干净。
张月把小安放在护理台上,解开尿不湿。
她没换过。
结婚半年,她没怀上。郝中华也曾安慰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