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冲周静娟狼狈地笑了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将眼睛擦得更红:“我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周静娟木木“嗳”了声,原先准备的话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梅时青哑着声音说:“妈,妈。我……”
他哽了一哽,像是咽下了太多话,最后吐出口的只有一句:“我过得挺好的。”
周静娟眼圈也红了,她叹了口气,像是经过十二年突然醒悟了一般说:“小青啊,其实妈有时候也会想,当时离开你是不是做错了,你这些年不在妈身边,不知道妈有多心疼你。”
冷风吹过他的心口,像穿过了个破窟窿一般穿过他的身体,那点寒意令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才的感触忽然就碎了个干净。
他想:真就这么心疼吗?心疼到十二年没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没问过一声死活?
但此刻周静娟握着他的手,这个场景他想了十二年,令他宁肯自欺欺人也不愿意打破。
周静娟还在他耳边说:“我不知道当年你爸爸没接走你,我以为你在海城是有人养的,没想到会留你一个人生活。唉,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呢?”
“我打了,”梅时青猝然出声,“妈,我打过的。哥说你不愿意接,是哥在撒谎吗?”
周静娟面色微僵,立刻道:“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谁还记得。”说着她握紧了梅时青的手,将话题转到正轨:“小青,既然现在你回来了,那我们就好好过,等过两天,我问老单位的同事给你介绍几个姑娘,你去相一相好不好?”
“急什么,至少等你出院了……”
周静娟打断他:“小青。你能成家我就安心了,比什么药都管用。”
梅时青打了个喷嚏没吱声,周静娟捏了一捏他的手,他才说好。
“好什么?”
一声问猝不及防从身后冒了出来,吓了梅时青一跳,转过身,才见到提着盒饭的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的陈冼。
周静娟毫不见外地说:“啊,小陈啊。我正说到给小青相亲的事儿呢,他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正经姑娘结婚了。对了小陈,你那儿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他介绍介绍啊?”
陈冼觑了眼梅时青,眯起眼慢吞吞“哦”了声:“行啊阿姨,我给他留心留心。就是时青他主意大得很,经常答应了别人又出尔反尔,您得让他给我个准话,我怕我吃力不讨好呢。”
周静娟没看到梅时青陡然苍白的脸,见陈冼答应得这样干脆,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陈冼走过来将盒饭换到左手,和梅时青一起搀着周静娟回房。
等把周静娟扶到床上,他才趁着梅时青拆盒饭时,装作帮他不经意般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相亲?你怎么不和阿姨说实话,白白耽误人家姑娘?”
梅时青垂着眼低声说:“不关你的事。”
刚才周静娟出事了就死死抓着自己不放,现在用不着自己了就把自己一脚踹开?
陈冼心里冷笑了声,一把攥住了他手腕:“我就是来管你的事的,你要是敢,就试试看。”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把他搞得一团糟,还能全身而退、像没事人一样娶妻生子?
梅时青被他盯得呼吸一滞,急忙回过头去看周静娟,想要他别乱来又无可奈何,只能克制着胸膛的起伏警告地瞪他一眼。
*
周静娟给梅时青介绍的姑娘信佛,第一面就约在了寺庙。
那天不巧,正下大雨,梅时青从海城带来的那把破伞骨折了,让他陷在了半山腰上的泥泞中。
丰城不愧是多水之城,将他的镜片冲刷得模糊不清,连一步外的地势都看不清。梅时青浑身湿透,心里正懊恼烦闷,头顶的雨势忽然骤减了。
余光里落下一片阴影。他擦了把脸转头,就瞥见了那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撑着伞的人。
那人的额发也湿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仿佛有些生气似的。
梅时青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陈、陈冼?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冼扶了把在泥地里一个趔趄的梅时青,但托着他肘弯的力道一直没松,反而渐渐握紧了。直到梅时青不自在地挣了挣,他才低声问:“梅时青,就是这么大的雨,你也非要去?”
“当然,毕竟答应了别人。”
陈冼挪开目光,讽笑了声:“啊,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种东西呢。”
山路,暴雨,伞还坏了,现在又被他这样冷嘲热讽,就是泥人也得生出两分脾气。
梅时青一脚踩进了泥潭,黑泥溅在了两人的裤子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你别给我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今天不是我求你来这儿的。”
陈冼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能因为周静娟一句话做到什么样!”
“那是我的事!”
梅时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片刻后,在沉默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放轻声音重复了一遍,但语气还是一样的坚决:“那是我的事。”
“陈冼,我知道周静娟有千个万个不好,也知道她关心我是怕我不继续拿钱给她治病,但我没办法不管她,她是我妈。
“高中的时候她离开过我,我恨过也怨过她,我理解她因为前夫的事谈同色变、迁怒我,更怨恨她为什么连我的一句解释也不肯听。
“但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不恨了,只想她能回来。我需要周静娟,需要一个家,就算在你看来这是虚假的、丑陋的,我也需要。因为那十多年实在太难熬了,陈冼。”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叹了口气。
雨势渐渐小了,但山路湿滑,梅时青一个晃神险些栽倒,是陈冼拉住了他。那股力道握着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回了伞下。
他顺着力道猝不及防抬起头,见到的是陈冼冰冷的眉眼——
“梅时青,你知道你很自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