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看着满桌饭菜,又看了看面前和善的长辈,眼底掠过一丝为难。
曹女士和程爸见状,立刻摆手体谅道:“快去接,医院的事最重要,别管我们。”
裴蘅这才起身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语气紧急,杜老术前突发胸闷心衰,情况凶险,已经紧急送入抢救观察室,院长让他立刻赶回医院会诊。
程然心里多少清楚这位老人家的情况,不等他挂电话,已经提前拿好他的外套,安静站在门口等着他。曹女士和程爸脸上没有半点不悦,站在玄关,等着送他出门。
裴蘅低声向二老诚恳致歉,快步准备出门。程然顺势接过外套,贴心递到他手里。裴蘅深深看了她一眼,程然轻轻拽着他往外走。
等家门轻轻关上,走到安静的电梯口,她才轻声开口:“我送你下楼。”
裴蘅反手稳稳牵住她的手,喉间微动,想说点什么,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密闭狭小的空间里,程然轻轻揽住他的腰,小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软软的:“那位老爷爷……会没事的吧?”
裴蘅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程然会因为他中途突然离开而失落、舍不得。可她半点没有闹情绪,只一心担心病人安危,担心他压力太大。
这份过分的懂事,反倒让他心口愈发发闷。
他心头一软,收紧手臂,把她牢牢抱在怀里:“会的,别担心。”-
裴蘅到医院时,杜老的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住,暂时脱离危险,但心肺功能依旧脆弱,为安全起见,必须留在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
杜总带着一双儿女焦灼守在门外,眼底满是疲惫与不安,看见裴蘅匆匆赶来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早前因为治疗理念相悖,家属一度打算更换主刀医生。可杜老属于高龄复杂纵隔肿瘤病例,手术风险极高、容错率极低,全院能独立把控这类高危手术、临场应变足够稳妥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几番犹豫权衡下来,一家人终究只能信任裴蘅的专业能力与手术经验,再三恳请院长,务必将他紧急从家中召回。
裴蘅沉默翻阅完一整套监护数据、胸片与心肺检查报告,指尖划过各项异常指标,心底的顾虑愈发沉重。连日高强度工作堆积的疲惫翻涌上来,太阳穴隐隐发沉。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院长。
院长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抗拒与为难,主动上前,将他拉到僻静无人的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满脸无奈地问道:“你依旧不认可现阶段强行手术?”
裴蘅将厚厚的检查报告单递过去,语气克制却坚定:“术前毫无征兆突发胸闷心衰,已经直白证明,老人心肺耐受度严重不达标。身体基础条件跟不上,强行推上手术台,无异于拿老人家的性命在赌。”
“但你也清楚现状,”院长面露难色,语气沉重,“保守调理见效缓慢,病灶一直在发展拖延下去,家属同样无法接受。”
“所以我之前才提出过折中治疗方案。”裴蘅语气平稳,逻辑清晰,“靶向药物干预,搭配心肺对症调理,先稳住各项基础体征,等身体状态达标,重新综合评估手术指征,循序渐进,才是最稳妥、最负责的选择。”
“简直荒唐!”
一道急躁压抑的怒火骤然打断对话。
“什么叫先稳住心肺慢慢调理?我爷爷都已经病危了,你们还在一味磨磨蹭蹭保守治疗?”杜家长子杜明启西装革履,性格却尤显急躁冲动。
“哥,你冷静一点,好好跟医生沟通。”身旁的杜明敏穿着素雅连衣裙,连忙上前轻声劝阻。
“好好沟通也要分情况。”杜明启语气强硬,“明明可以手术解决问题,一再推脱延后,这位医生分明就是畏惧高风险,刻意推脱,不敢接手。”
“明启。”杜总沉声开口,厉声制止儿子过激的言辞。他冷厉扫了杜明启一眼,压下对方的情绪,转头面向裴蘅时,神色又迅速收敛,变回客气疏离的模样,温和致歉:“抱歉裴医生,孩子忧心长辈,心急失了分寸,说话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杜明启满心不服,脸色难看,碍于父亲的威严,只能硬生生压下火气,不情愿地低下头,敷衍地挤出一句道歉。
杜明敏怯生生站在父亲身后,小手悄悄扯了扯杜总的衣角,目光怯怯落在裴蘅身上,安静沉默,全程不敢多言。
“这是小女,杜明敏。”杜总简单一句带过介绍。
裴蘅工作多年,早已见惯各类情绪激动、想法偏执的病人家属,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烦躁与无力,并未将方才的指责与冒犯放在心上。
他无心纠结无谓的争执与寒暄,目光落回杜总身上,冷静道:“杜总,我依旧明确不建议现阶段贸然手术。我可以定制一套风险更低的综合保守治疗方案,先维稳,再谈后续。”
杜总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淡去,神色沉了几分,语气变得强硬又不容商量:“如果我们家属,明确拒绝保守调理,坚持要求按期手术呢?”
裴蘅指尖微微一沉,心底压下一层深重的无力与纠结。
他清楚手术的致命隐患,清楚一旦上台,所有未知风险都要由他承担,可医者终究无法强行左右家属的选择。良久,他克制情绪,缓缓开口:“我尊重家属的最终选择。”
“手术必须按时安排。”杜总语气笃定,没有丝毫退让,目光紧紧锁住裴蘅,“但全院上下,我只信得过你的技术。这台手术,我只要你亲自主刀。”-
杜老的手术定在一周后。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高危手术方案打磨、术前多学科会诊,一边还要赶副高评审的论文、材料与考核报备,裴蘅两头重压叠加,连日连轴转,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日子被手术、查房、会议填满。他常常忙到深夜,偶尔闲下来已是疲惫不堪,挤压掉了所有私人时间。别说见面,就连回消息,也只能趁着手术间隙、换药空档匆匆敲上两句。
程然在爸妈家住了三天,便打算回自己的小家。
这段时间秦昭一直住在她这里,全天候帮她照顾嘟比,费心费力,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想回来调整状态,好好开始接下来的医院轮岗。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屋子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客厅,慵懒又松弛。
秦昭还赖在床上呼呼大睡,平日里格外黏人的嘟比,这几天没人严格管束,性子越发散漫调皮,总爱肆无忌惮趴在人脸上睡觉、踩人打闹。
听到开门声,嘟比立刻从秦昭脸上猛地起跳,迈着小短腿飞快冲出来,直直扑到程然脚边。
程然蹲下身,温柔把小黑猫抱进怀里,鼻尖蹭了蹭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软下来:“啊宝贝,妈妈好想你。”
嘟比乖巧蹭着她的脸颊,小舌头细细舔舐她的皮肤,黏黏糊糊,表达连日的想念与依赖。
秦昭被小猫的闹腾一脚踹醒,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眼皮耷拉着,人还没完全清醒,就没好气地开口吐槽:“你个小没良心的,这几天是谁喂你吃饭、给你铲屎、天天守着你?你倒好,我辛辛苦苦照顾你,不是拿屁股对着我,就是半夜踩我脸当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