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她不开口,是在逼着她的心上人,替她搜罗借口,两相解围。
“我来之前,不知你在率众疏浚水渠,”她到底是爱她的,被湿漉漉的江风吹晃的火并未熄灭,而是愈发烘燃了自己个儿,欲扫天寒,欲扫心寒,“火急火燎想找你问个清楚,差点寒了你的心。”
被褥中的人闻言身躯猛得一抖,泪花夺眶,鼻头反酸。
不是的,不是的……
普天之下,孰人寒她的心,都不会是含光啊……
反是她,迟早有一日,要寒她的心……
胸腹之中再度翻江倒海,那花椒水好似从未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时不时就要抓住她的五脏六腑,煎烤煮沸,折磨她一番。
她活該,她活該……
邓燭察觉到身后极力压抑住的颤抖,惶惑而讶异地转身,心上人的清泪比西岭雪还让人心惊。
暖呼呼的怀抱暖住了她,亦烧灼了她。
陆纮如飞蛾一般模样。
抱着她,死死抱着她,抵死不松。
她光明普照,她熲熲煌煌,她是江心一点火──而她是这团火中最低劣的污点。
“不哭了……不哭了。”
军中都夸她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可邓烛觉着自己当真驽钝,连心上人哭得这般伤心,都没有半点法子哄劝。
心结何在?
心结在那山外山,江涛白浪中。
陆纮贪恋她掌中粗砺、温柔,泪流的更凶了。
“是我不好,不该疑你唔……”
她愧怍尤甚,欲再哄她,陆纮却听不得这被她基于算计得来的愧疚之词。
她恨,恨极了自己不干不净的人心,断不得情爱,断不得她,以至于扯得自己兽骨吱呀。
只能用吻堵住她的话,用情迷了人的眼。
方卜得个,太平安康。
……
春风几棹,夜雨绵江,酥油似的雨水淅淅沥沥地缠吻上大地,一声春雷惊醒了帐中人。
怀中人瑟缩了一下,邓烛下意识地将人护得更严了,她哼唧几声,蹭她颈窝,邓烛屏息凝神,呼吸都滞缓了,生怕扰了她。
陆纮鼻音哼哼,与身旁热源貼得更紧,到底没醒。
她目力极佳,外头的油灯不过透进一丝光亮,借着这一丝光,都能打量出怀中人的五官。
陆纮往日里总透着几分飘渺,不似玄学清谈的仙风道骨,更似古楚大泽、烟波浩渺化出的木魅山鬼。
穷囿了贾谊,淹杀了屈平。
而现下的她,才透出属于凡人的疲累,眼窝下一片青黑,太脆弱,好似轻而易举便能消弭在这世间。
这般想着,邓烛又抓紧了些她的手。
“……含光?”怀中人迷蒙睁眼,还帶着些许鼻音。
这一抓,竟将人闹醒了。
终究事与愿违。
已然都睡不着,索性都坐了起来,油灯昏黄,投在两个不得不缄默孤寂的人身上。
陆纮窝在床帐深处,油灯只能照她半个身子,她屈起膝,一只手臂环住膝盖,半张脸将埋未埋,暗瞳跳荡,张开另一只手,沐在灯下,从来不做糙活的手白皙漂亮,掌纹分明。
几番擺动,看光影无意义地在自己手上流连。
“现在想想,山人她也没全然说错。”她拖着沙哑的音,眼波晃荡,在清明与自毁中摇摆,极力平稳,自嘲和轻蔑却如附骨之蛆一般,与她胶葛,难舍难分:
“我命不好……光命線都叫旁人短一截……”
她到底还是拖累了含光。
卑劣透顶。
命線短些,也是罪有應得,她该。
短就短吧,她高兴。
邓烛望着眼前如狐似鬼的人,情爱终究是最叫人盲目的。
叹息如尘,空蒙回荡在屋中。
手掌一烫,被她攥了过去,还不等她反應,湿漉漉又温烫的东西就落在了她的掌心。
一条鲜紅的血迹,沿着命线,蜿蜒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