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輕轻抬起陆纮的脸。
不出意外地,陆纮厌恶地偏过头去。
好一个雪玉堆出来的漂亮人,得亏是生在吴郡陆氏,自小当郎君养大,没便宜那些脑满肠肥的俗夫庸人。
陳瑱儿也不恼,兀自踱步,“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么?你我心知肚明的事,何必要绕这些个弯子?”
“你是为什么不愿继续为虎作伥呢?”
陆纮牙缝中挤出丝丝儿寒气。
“为、虎、作、伥?”陳瑱儿轻笑,一字一顿,“我原当陆郎君是个聪明人,原来也会落俗?”
陈瑱儿从来都不把蕭泽当恶人看。
事实上,蕭泽是个聪明人、是个罕见地将自己的性格能与皇位自洽的聪明人。
南国的天太湿了,任何慷慨激昂、热烈绽放的火焰都会在此变得喑哑,最终熄灭。
萧泽心知肚明。
所以他选择融入这团雨里,尽己所能地维持着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佞佛崇佛固然是缺陷,奈何佞佛所造成的灾难远比不上南国政治一脉相承、根深蒂固的陈疴顽疾。
他知道皇权在南国是有限的,知道倘若真大刀阔斧所造成的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无奈又巧妙地,将野心藏入佛陀里,将凡人铺上菩萨皮。
只不过这些落在陈瑱儿眼中,却激发了她别样的心思。
她又何尝不能做菩萨?
“他萧泽是虎,你陆纮又何尝不是虎?”
陈瑱儿绕转在陆纮身侧,步步紧逼,“这世上人人都是虎,都在做别的虎的伥,不是么?”
“放下那是非善恶的观念吧,陆郎君,这样你会高兴点。”
她‘好心’提醒道。
陆纮被梗住,自嘲释然,“所以,陈医倌今日,是要做什么呢?”
“陆小郎君,您想要名么?”陈瑱儿负手摇曳,站定在禹王像前,“舜禹之事,小郎,有心否?”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陆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眉敛目,“……不敢以身断汉祚。”
她和萧泽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
一个拿陈挺做刀,一个拿佛家做刀。
野心与怯懦都包裹在那聪明绝顶的皮囊里,腐烂生花。
“哈……我送陆小郎君一場盛名罢。”陈瑱儿不再绕弯子,自袖袋中取出一卷草圖,递给陆纮。
上是整个蜀郡的水圖,以朱笔描红,书画了许多水渠。
“这是?”
“这是在下走访蜀郡多年标注的水道河图,又广搜前人手稿、遍访工匠,所绘制的兴修工图。”
陈瑱儿朗声,端得是一身正气,慈悲为怀:
“益州自季汉以来,地处偏远,水利失修,若能广开渠沟,灌溉农桑,如何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你要做什么?”
广修水渠,灌溉农桑,陆纮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人是心怀苍生之辈。
“助你将梁国,翻天覆地!”
陈瑱儿朝她伸手,“名是你的,益州你待不长久,你我心知肚明,有了这名,最起码来日能讓你师出有名。”
“至于利……”她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就别管了。”
陆纮犹疑,与此人谋,不亚于与虎谋皮。
“别犹豫了,陆郎君,”她丝毫不在意陆纮有无当場答應,径自而出,昏蒙阴天中,她于殿外转身,细语似鬼魅,缠了上来:
“你,應该很想要这场仗,旷日持久罢?”
兴修水利是一项极为耗时耗力的工程,不恰恰,可以借此拖怠西蜀军中么?
陆纮浑身一颤,自禹王像前缓缓转身,望着雪泥中那串足迹,她已经走远了。
每个人都是虎,每个人都是伥。
大晴天,艳阳天,雨雪霏霏还是没有放过她,没有放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寂寥过长街,听着远处争噪,有人惊呼‘教坊走水啦!’,民众、衙役、士卒、僧侣乃至在教坊里靠出卖着自己**的女人,都提着水桶扑向那场冬日大火。
而这片土地上最高的长官,逆着人流,在心里渴盼那销金窟被火吞没,带着那些脂粉软香、绸缎绫罗、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子、那些糜丽非常的辞藻、那些一掷千金的墨客文人──
吞没吧,都吞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