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山号子响,红土翻天,夯石滚埃,劈渠連江。
陆纮青牛拉車自北来,白玉在这红壤边野、四處都是铜色的汉子、娘子的人当中,显得突兀而肮脏。
有人见她来,同她见礼,有人见她来,用纯粹的黑眸倒映着她的身形。
他们用最朴实的话语夸她相貌姣姣、夸她年少有为、夸她兴修水渠,是蜀郡人的神明。
她不是神,她是妄图吞日的天狗,是大江上打翻艄公的浊浪,是搅乱巫山云雨的邪风。
怪只怪这些人蠢钝,活该一辈子为人所役,怪只怪这些人瞎了眼,敬错了神,拜错了人!
陆纮胃中倒海翻江,面色难堪。
在场的小吏知道她是个体弱的,连忙将她请进一旁搭的简棚中,连声歉然,麻利地自一旁的火塘上捡下炉子,先将案上的陶碗里外烫了一回,才灌上沸水,姜和花椒的香味扑人而来:“陆大人,您饮几口水,来回奔波辛苦。”
“我饮不惯这个。”陆纮将陶盏推开,她着实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干着苦力的人喜欢喝些这东西。
被拒的小吏搁了炉子,搓手讪笑,“将军莫怪,咱们这粗使惯了,这些个汉子、娘子都是些糙人,一身汗落下来,寻常白水没个味,灌不进去。而且这地方临江,水汽重,鱼虾寒,拿凉水一入,当时是爽快了,待天一晚,江风一吹,壮的和牛似的汉子第二天都准倒咯……”
“哎呦,瞧瞧我,又话多,我给您换一──”
“罢了,”陆纮听得愈发五味杂陈,她把那盏姜和花椒煮出来的水往自己身边扯扯,好似拉近了就能让自己内心的纷乱平靜片刻。
她隐隐明悟,胃里倒海翻江,是被自己给膈应的。
这个认知让她不安。
不安到她眼神发飘,又飘到案上的花椒水上。
手比脑快,端起那还冒着白气,滚烫滚烫的花椒水,直往口中送去。热水烫红舌苔,滚过喉咙,落到胃里后‘噌’出身上寒气。
陆纮忍不住微微张开薄唇,冷气一灌到嘴里,将那未散的热气降下来,混出一股诡异的甜味。
这才彻底平静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骇得小吏不敢说话,连问她烫到没有都浑忘身后了。
“老规矩。”陆纮眼皮都不抬,靠在木案旁,手指点了两下。
小吏麻利地搬来自己记录在案的文书,向她汇报。
这些水渠倾注了陆纮绝大的心血,她年少最后的空梦燃尽在蜀郡这三十六条水渠中,她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时常来这些水渠上巡视一番,蜀郡中人都将她当做李冰再世。
有时候陆纮自己都会恍惚。
恍惚自己的善、恶,难辨自己的忠、奸。
就像这巴蜀天,清风浊云,须臾变幻,谁说的清?
“石料我会派人尽快送到,”方才不该喝花椒水,燒得她现在堪堪听完后胃里发疼,微微颦眉,虚按着左服,站起身:
“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汛期以前,加固河堤、拓宽渠道,再在我说的那几處山坡植造树苗……”
“大人体恤下民,一切皆安。”他笑着拱手。
“那就好。”
陆纮拖带起自己,身形潮湿而单薄,蹒跚向青牛。
合身的绸衣挂在她身上总莫名显出消瘦与单薄,望而生怜。
小吏忍不住主动上前扶她登車,陆纮轻飘飘掠过他伸出来的手,回身叮嘱,唯有政事。
兀地还有些失落……
这个念头一起,小吏打了个寒颤,心骂自己荒诞,再看时,陆纮已经回了车中,竹帘滑落,再见不到人影。
阳光透过隙处落在她面上,花椒水烫得她更疼了,陆纮眉目紧锁,勉力稳住语气,“去下一处。”
驾车之人听不出她语气中的难熬,诺诺应下,听得几声鞭響,车驱长道。
疼,好疼。
额上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疼得厉害,可自虐像是让人上瘾──它可以代替自己的良心,惩罚自己,而不需付出旁的什么。
廉价而快活。
疼到深处,却又免不得想起邓烛,她的关切、她的深情、她的温暖。
她太清醒,没有人能一直燃燒,更没有人能一直为她燃烧……
所以,她只能拼了命地沉沦、攫取、贪婪、争夺,挖一点少一点,吃一口是一口。
含光……含光……
她好想她,好想……好想……
“大人,前头似是夫人来了。”
隔着黄篾帘,陆纮惯以为自己思念过甚、腹疼难忍,以至于幻听了字句。
“都是虚妄……”陆纮气音辱骂,也不知是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