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静静伫立海棠树下,并肩无言,安然看遍花开花落。粉白花瓣肆意纷飞,轻轻落在澄澈湖面,随波轻晃;落在青石台阶,铺就锦绣;落在二人肩头间,温柔缱绻。
漫天花雨温柔摇曳,岁月在此刻静止无声。
良久,酒井美惠子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浅浅浅,却干净纯粹,无比真切,褪去了所有恩怨纠葛、半生浮沉,只剩纯粹的温柔与感激。
“高寒小姐,谢谢你。”
高寒侧目望她,眼底温润平和。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记得我。”酒井美惠子眸光温柔,字字赤诚,“谢谢你每年春天,替我看遍什刹海的海棠花。”
高寒轻轻颔,语气笃定温柔。
“不用谢。应该的。”
寥寥数语,消解半生对立,释怀所有过往。
酒井美惠子抬手,将手中竹帚轻轻倚靠在海棠树干上,动作轻柔舒缓。她回身转身,身姿淡然,不疾不徐向着湖面尽头走去。
漫天花雨纷飞萦绕,她的背影愈单薄遥远,一点点消融在春色烟波里,最终彻底消失在湖水尽头,静谧无声。
高寒独自伫立树下,静静凝望漫天落英。
花瓣依旧簌簌坠落,一片接一片,轻盈洁白,如初春落雪,温柔无尽。她下意识抬起掌心,一片粉白花瓣缓缓飘落,稳稳落在手心。
花瓣轻薄柔软,质感剔透,无半分重量,微风一过便会随风飘零,无依无凭。
她轻轻收拢指尖,稳稳护住这片落花,静默片刻,而后缓缓松开掌心。
微风拂过,花瓣凌空旋转几圈,悠悠扬扬飘落湖面,贴着澄澈水波,随轻柔浪波缓缓漂向远方,自在安然。
梦境温柔绵长,终有尽头。
天光破晓,清晨第一缕晨光穿透窗隙,温柔洒落屋内。
高寒骤然睁眼,梦境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清明晨光。窗外天色大亮,朝阳初升,金色暖阳铺满什刹海湖面,粼粼波光泛着灿灿金光,澄澈耀眼,温柔满目。
湖畔海棠树的干枯枝干,在清亮晨光中轮廓清晰,棱角分明,光秃秃的枝桠纵横交错,褪去了夜色的朦胧萧瑟。
高寒心底澄澈通透,无比笃定。
此刻枝干荒芜,只是四时轮转的常态。春日一至,枝桠自会抽芽吐绿,繁花满树;夏日繁盛,绿叶葱茏,遮天蔽日;秋至叶落,满目疏朗;冬雪覆枝,静默蛰伏。
四时更迭,周而复始,岁岁轮回,从无偏差。
树木不急不躁,静待四时,安稳轮回。世人亦当如此,不必慌张,无需焦灼。
她缓缓坐起身,眼底睡意尽数消散,心神澄澈安稳。抬手拿起枕边沙漏,轻轻放回桌面,归置在一众旧物之间,稳妥安放。
穿衣起身,整理衣衫,动作从容舒缓。收拾妥当后,她缓步下楼,步履平稳,心境安然。
行至楼下信箱前,她习惯性驻足抬手,打开信箱锁扣。
一封崭新的信件静静躺在信箱之中,信封朴素,带着深山独有的质朴气息,是神农架寄来的信件,来自梅朵。
高寒指尖轻拆信封,取出内里物件。一张平整照片落入掌心,画面定格着深山那棵生命古树,树冠繁茂硕大,层层枝叶在秋日晨光里泛着金灿灿的光泽,片片叶片透亮生辉,圆润如铜钱,满目生机盎然。
古树之下,山泉潺潺流淌,泉水澄澈清亮,水底卵石粒粒分明,干净通透,尽显深山安宁。
翻过照片背面,几行字迹潦草急促,落笔仓促,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期盼。
“高寒:大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沉甸甸的,把枝头都压弯了。师父要是看到,一定很高兴。你们什么时候来?梅朵。”
简单数语,满是深山生机与故人惦念。
高寒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将照片妥善收好,贴身安放。
她推出停靠在楼下的自行车,缓步前行,顺着文津街慢慢向着北大方向走去。
街道两侧的白杨树尽数泛黄,金黄叶片挂满枝头,秋风一过,簌簌飘落,漫天翩跹,一片一片,慢悠悠凌空飞舞,轻盈落地,铺满整条街巷,温柔萧瑟。
行至开阔处,她抬脚上车,车轮缓缓滚动。秋风迎面拂来,凉飕飕的,清爽通透,却无半分刺骨寒意,温柔熨帖面庞。
今日她有一堂专业课,主讲金文。
毛公鼎的雄浑铭文,散氏盘的规整纹路,那些镌刻在千年青铜器物上的古老文字,穿越三千年岁月风尘,静静伫立,诉说着上古岁月的故事。
三千年前的古人,耗时费力,将字迹深深镌刻于青铜之上,不畏繁琐,不惧时光。他们所求的,不过是留下一抹痕迹,在悠悠岁月里留存自我,怕被世人遗忘,怕被时光抹去。
高寒迎风前行,心绪通透,心底豁然明朗。
古人的执念,亦是她的执念。
所以她固守讲台,岁岁年年,潜心教书育人。将古老的甲骨文、金文拆解释义,讲给一届又一届学生听,传承千年文脉。
文字代代相传,师生薪火相继,文明便不会断绝,古人便不会被遗忘。
人亦如此。
只要有人记得,岁岁惦念,时时回望,那些离去的故人,那些过往的岁月,便永远鲜活,永远不曾落幕。
秋风漫漫,前路悠长,岁月安稳,岁岁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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