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北平,褪去了工作日的喧嚣浮躁,整座城池静了下来。深秋的风掠过街巷,带着薄雪消融后的湿润凉意,不凛冽,却清透入骨。
高寒早早收拾妥当,孤身一人出门,步履沉稳,目的地是城内的广济寺。
她依旧身着那件深蓝色棉袄,灰色毛边领口规整妥帖,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历经数日穿着,棉袄愈贴身温暖,隔壁老太太细密的针脚藏着最朴素的烟火温情,将深秋的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一路行来,街巷人烟稀疏,秋风卷着零星落叶缓缓飘落,落地无声。这座饱经风雨的老城,在初冬时节显出独有的静谧安然,一如历经乱世浮沉后,归于平淡的众人。
广济寺山门肃穆古朴,朱红大门沉稳厚重,檐角风铃静静垂落,无风自静。香火气息清淡悠远,没有俗世庙宇的喧闹浮华,只剩纯粹的安宁与庄重,是高寒常年祭拜、安放念想的清净之地。
抬步踏入寺内,尘世喧嚣瞬间被隔绝门外。
院落干净整洁,青石地砖一尘不染,几株古树枝干萧瑟,落尽花叶,静静伫立在庭院两侧,阅尽岁岁香火,见证人间别离与惦念。
高寒轻放脚步,放轻呼吸,顺着青石甬道缓步走向东侧配殿。
东配殿光线柔和通透,窗棂漏进细碎天光,不亮不暗,刚刚好笼罩着殿内一排排木质牌位。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燃尽香灰的干净味道,安静得能听见人心底的声响。
她的目光熟门熟路落在角落一处小小的木牌位上。
那是守林人的牌位,木质素净,字迹工整浅显,静静伫立一隅,安稳无声,在这里安放了岁岁春秋。
而今年,牌位旁多了一方崭新的木牌。
是丹增的牌位。
高寒眸光微顿,脚步轻轻停下,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温软怅然。她清晰记得,去年梅朵托深山乡民千里送信、顺带送来这块牌位时,附带着亲口转述的遗愿。
丹增前辈生前曾坦言,余生无求,唯愿身后能与守林人相伴长眠。二人皆是独居山野、守着孤静岁月之人,性子相通,心境相合,离世之后,也盼着彼此有个伴,岁岁年年,不再孤寂。
此刻两方牌位并排而立,一旧一新,两两相依,当真遂了故人遗愿。
牌位正前方的供桌上,一束黄菊开得正好。
花瓣饱满鲜亮,色泽金灿灿的,明媚纯粹,没有半分枯萎颓态,瓣瓣舒展,清香浅淡萦绕。一看便是昨日新近更换的,新鲜干净,诚意满满。
高寒静静伫立供桌前,目光温柔拂过两方牌位,不言不语,心底却翻涌着无数过往。
她想起神农架深山之中,守林人独坐藤椅,煮茶观山,看淡世事浮沉,温柔庇护着每一个进山之人;想起昆仑峡谷之上,丹增迎风而立,抬眸望漫天星河,轻声诉说时之民的宿命与通透心境。
那些曾真切温热过她岁月的人,如今只剩一方木牌、一束鲜花,留在人间,承她岁岁祭拜、年年惦念。
静默片刻,她移步殿角,取来三炷清香。指尖捏着细长香支,动作轻柔规整,对着窗前漏入的天光缓缓点燃。
火星微亮,青烟袅袅升起。
细碎烟丝顺着温柔的穿堂风,悠悠荡荡、缓缓升空,在柔和的天光里舒展盘旋,慢慢消散在殿内静谧的空气里,无声无息,恰似那些悄然流逝的时光与故人。
高寒抬手,将三炷香稳稳插进古朴香炉,香灰错落堆叠,带着岁岁不绝的念想。
她垂眸静立,嗓音轻缓温柔,在空寂的殿内缓缓响起,像是对着故人轻声絮语,细碎真诚。
“前辈,我来看您了。”
“丹增前辈,也来看您了。往后岁岁年年,你们二人相伴于此,再不孤单。”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梅朵寄来的照片里那棵繁茂古树,眼底漾开浅淡暖意,继续轻声诉说。
“梅朵从神农架捎来消息,今年山里的大树长势极好,挂了满树果子,沉甸甸的枝桠都被压弯了。”
“若是您还在,亲眼见到这般丰收繁茂的景致,一定打心底里高兴。”
话音落尽,她屈膝跪在身前的蒲团之上,身姿端正虔诚,腰背挺直,缓缓俯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每一叩都沉稳郑重,藏着晚辈对故人的敬重,藏着余生不绝的思念,藏着乱世余生最纯粹的缅怀。
三礼毕,她缓缓起身,依旧伫立原地,静静凝望两方相依的牌位,舍不得即刻离去。